第 少年歌行世界
三人行至半途,天色暗了下来。
萧瑟勒马,看了一眼四周荒凉的山道,"今晚在前方那座破庙歇脚。"
"破庙?"雷无桀皱眉,"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有也不比你脏。"萧瑟淡淡道,翻身上马继续走。
萧楚月忍着笑跟上。
——
破庙比她想象的还破。
佛像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泥胎,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还堆着几副破旧的棺材板。
"这地方以前是义庄。"萧瑟扫了一眼四周,"别乱碰。"
雷无桀打了个寒颤,"你怎么知道?"
"招牌还在。"萧瑟指了指门楣上一块半掉不掉的木匾,隐约可见"义"字。
雷无桀缩了缩脖子,赶紧找了个离棺材板最远的角落坐下。
萧瑟走到供桌前,伸手在灰上抹了一下。
"刚灭的。"他收回手指,指尖沾着温热的草木灰,"灰还是热的。"
萧楚月心里一紧,"有人?"
"嗯。"萧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佛像背后、房梁之上,最后落在角落那堆棺材板上,"藏得不浅。"
雷无桀不以为意,掏出火折子就往地上的干草堆凑,"怕什么,说不定就是个赶路的。这荒郊野岭的,谁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你就不能安静点?"萧楚月白了他一眼。
雷无桀嘿嘿笑了两声,还是把火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半座破庙。三个人围着篝火坐了,雷无桀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正准备掰一块分给萧楚月——
忽然,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不是烟火气,是花香。
蔷薇的香。
萧楚月鼻子一动,猛地抬头看向庙门。
萧瑟也站了起来,眼神冷了下来。
"蔷薇露。"他低声说,"这种地方,不会有蔷薇。"
话音刚落,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紫衣,身姿窈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手里捏着一张金色的帖子。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带着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蔷薇香。
"几位好兴致。"她的声音柔得像水,"荒郊野岭的,还能生火取暖。"
雷无桀一下就站了起来,挡在萧楚月身前,"你是谁?"
女人笑了笑,手腕轻轻一翻。
那张金帖像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雷无桀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帖子正中,只写了一个字。
死。
雷无桀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他兴奋得声音都在抖,"你是月姬!杀手榜第九的月姬!"
月姬抿嘴一笑,"小弟弟知道得不少。"
"那冥侯呢——"雷无桀猛地转头看向庙墙。
墙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高大魁梧,面容冷峻,手里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巨刃。月光照在刀刃上,冷得刺骨。
冥侯。
他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庙里的人,像在看死人。
"帖子不是给你的。"月姬轻轻摇头,"是给里面那位朋友的。"
里面那位?
雷无桀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佛像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人走了出来。
青衣,长刀,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他从佛像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一半。
"唐莲!"雷无桀脱口而出,"大师兄!"
唐莲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你认识我?"
"我是雷无桀啊!"雷无桀激动得不行,"雷家堡的!我姐是李寒衣!我从小就听我姐说雪月城大师兄唐莲有多厉害——"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唐莲打断他,目光落在月姬身上,"你们追了我一路,不嫌累?"
"累啊。"月姬叹了口气,"可谁让你带的东西太值钱了呢?"
"黄金棺材。"冥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留下,人走。"
唐莲冷笑一声,刀完全出鞘。
"想要,自己来拿。"
月姬轻轻一笑,软鞭从腰间滑出,"既然唐师兄不配合,那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
话音未落,冥侯已经从墙头上跃了下来。
巨刃横扫,带着一股腥风,直劈唐莲面门。
唐莲侧身避开,长刀反撩,铛的一声架住了巨刃。
火星四溅。
月姬的软鞭也随之而至,像一条毒蛇,缠向唐莲的脚踝。
三人混战顿时爆发。
——
破庙里,萧楚月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攥紧了手里的毒簪。
"是唐莲。"她低声说。
萧瑟靠在柱子上,没动。
"你要去帮忙?"萧楚月看着他。
"不去。"
"哥——"
"你看。"萧瑟抬了抬下巴。
萧楚月看向庙外,只见月光下,唐莲刀法凌厉,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但对方两人配合默契,他渐渐露出疲态。
"他撑得住。"萧瑟语气平淡,"但棺材里那个——"
他话音未落,马车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敲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僵住。
月姬的鞭子慢了半拍,被唐莲一刀逼退。
"棺材里有动静!"雷无桀惊叫。
唐莲脸色骤变,回头看向马车。
棺材又响了一声。
咚。咚。
三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月姬和冥候对视一眼,同时后退数步。
"走!"月姬低喝一声,和冥候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她们来截棺材,不是来送死的。棺材里有活物,这事超出预期了。
唐莲没追,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
棺材的盖子微微松动,缝隙里透出一丝金光。
"别碰!"萧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唐莲回头,看见萧瑟站在破庙门口,萧楚月和雷无桀跟在后面。
"萧老板?"唐莲一怔。
"那棺材里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萧瑟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棺材上,"唐莲,你知道棺材里装的是谁吗?"
唐莲沉默。
他不知道。
师门只让他护送,没说里面是什么。
"你不知道。"萧瑟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押着这口棺材上路?"
唐莲没回答,但手按刀柄的力道重了几分。
"今晚守好。"萧瑟转身往庙里走,"明天一早,上路。"
萧楚月跟在后面,经过唐莲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唐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雷无桀凑过来,盯着那口棺材,压低声音,"熙儿,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萧楚月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
西偏院。
魏俨坐在窗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公主走了三天了。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四个武婢守着院门,名义上是保护他,实际上是看着他。
他端起药碗,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仰头灌了下去。
苦得很。
但他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喝过的药比吃过的饭还多。魏家满门抄斩那日,他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灌了三天三夜的药,才勉强活下来。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苦。
但活着,就有可能。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梅花开得正盛,白得刺眼。
魏俨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不是魏邵。
他知道,公主知道,或许整个北离朝廷都知道。他被魏家推出来,顶替魏邵的名字,送到这里给公主冲喜。
可他有什么办法?
魏邵不在,祖母也不在。
魏家满门被抄,能活下来的只有他。而魏家需要一个"魏邵"来完成这笔政治交易,需要一个"魏使君"去北离换一条生路。
所以他来了。
顶着别人的名字,扮演着别人的身份,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荒唐吗?荒唐。
但他没得选。
公主走的时候,他站在窗后看着。
她翻窗的动作很利落,像只灵巧的猫。她不知道他在看,他也不知道她要去哪。
但他记住了她翻窗时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决绝。
她不想嫁给他。
她不想嫁给"魏邵"。
魏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自嘲。
她不想嫁的人,本来就不是他。她要嫁的是"魏邵",而他只是"魏俨"。
可"魏邵"是谁?在哪?他还活着吗?
没人告诉他。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现在在这里,顶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魏俨重新端起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渍,忽然觉得这药其实没那么苦。
比起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一辈子,这点苦算什么。
他不恨她。他甚至觉得她比所有人都真实——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装,不会骗。
他等了十八年,不介意再等一等。
等她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不是看"魏邵",是看"魏俨"。
庆余年
天幕画面里,范闲看着破庙外的混战,眉头紧皱。
"那个唐门小子又在打架了。"他盯着天幕里唐莲凌厉的刀法,"一人打两个,不错。"
"那两个杀手是谁?"范若若担忧道。
"杀手榜第九,冥候和月姬。"范闲摸了摸下巴,"这两人联手,雪月城大弟子也够呛。"
天幕画面里,棺材忽然发出咚咚的响声。
范思辙吓得往范闲身后一躲,"什么东西!棺材里有东西!"
范闲也愣了。
"活的?"他眯起眼,盯着天幕里那口微微晃动的黄金棺材,"这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天幕画面里,萧瑟出现,制止了唐莲去碰棺材。
"那个人又来了。"范闲看着萧瑟那张和熙儿有几分相似的脸,"他好像知道棺材里是什么。"
"永安王?"范若若道。
"嗯。"范闲盯着萧瑟晦暗的眼神,"他不只是知道,他是早就知道了。你看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天幕画面一转,切到了西偏院。
一个男人坐在窗前喝药。
范闲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张脸,他已经见过一次了——和庆国二皇子李承泽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没有刘海,光洁的额头,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喝完药,放下碗,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习惯了这种苦味。四周有武婢守着,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管。
"又是他。"范若若轻声道,"那个魏使君。"
"嗯。"范闲点头,"长着一张承泽的脸,却活在另一个世界。"
他盯着画面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看他的样子,"范闲压低声音,"不像个使臣,倒像个……囚徒。"
范若若也注意到了,"他好像被关在那里了。"
"不是关。"范闲摇头,"是等。"
他在等什么?
等那个逃婚的公主回来?还是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结局?
范闲看着魏使君放下空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神情安静得不像话。
那种安静,不是心如止水,是认命。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范若若问。
范闲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李承泽看到这一幕——看到另一个自己,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地喝药、安静地等、安静地活着——
那画面太残忍了。
"别告诉他。"范闲低声说。
"什么?"
"这件事,别让承泽知道。"范闲移开视线,声音低沉,"他已经够烦了,别再给他添堵。"
二皇子府
李承泽确实不知道。
他已经被禁足了七天,每天就是喝酒、摔东西、看天幕。
但今天天幕切到西偏院的时候,他正好在睡觉。
他错过了。
如果他看到了——看到那个长着他脸的男人,在少歌世界里像个囚徒一样活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他会怎样?
没人知道。
范闲站在天幕前,看着画面渐渐暗下去,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熙儿啊熙儿,你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