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空气是冷的,消毒水的味道沉甸甸压在人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间病房唯一活着的动静。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微微起伏,代表着紫默还在艰难维系着生命体征。纱布厚厚裹住他的额角,渗出一点淡淡的暗红,是伤口还在缓慢渗出来的血迹。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药液顺着细管,一滴一滴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紫卿没有离开。
他遣退了大部分过来陪护的下属,只留两名可靠的安保守在病房门外,隔绝所有无关人员的打扰。椅子被他挪到病床紧贴的位置,他就那样坐着,自救护车下来之后几乎没有挪动过半分。手上残存的血渍已经反复清洗过好几遍,可他总觉得掌心还残留着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一闭眼,就是仓库里少年垂着头,奄奄一息倒向自己怀中的模样。
无数轮回的记忆如同潮水,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涌。
他见过紫默坠落在冰冷江水之中,见过他吃下大把药片沉沉睡去再也唤不回,见过意外、见过谋害、见过一场又一场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
这一世,他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多。
他预判了梦境昭示的危机,倾尽财力人力加固别墅,排查屋内每一处隐患,防备宾客、防备居所内的一切风险,拼尽全力守住了生日那一晚。他以为那道枷锁裂开的缝隙会越撑越大,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挣脱轮回往复的诅咒。
可命运根本不会把全部的灾难摊开给他看。
它只抛出一小段噩梦作为诱饵,引诱他把全部精力扑向预知的危险,再趁他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从他视野之外,猝然落下另一把屠刀。
紫卿指尖轻轻摩挲着紫默毫无温度的手背。少年的手很瘦,指骨分明,往日会主动勾住他的袖口,会笑着接过蛋糕上的奶油,会在害怕的时候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而现在,这只手安安静静摊在被褥之上,任凭他如何触碰,都得不到半分回应。
“醒醒好不好。”
紫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病房里轻轻荡开,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连日轮回积攒下来的倦意在此刻全部爆发,可他不敢合眼,生怕只是短暂的闭眼,睁开之后,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就变成一条死寂的直线。
“我们躲过生日那晚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说好深秋要去山林看漫山红叶,冬天要一起等落雪,说好每一年的生日,我都陪你。”
他低声说着那些曾经满怀期许的约定,一句一句,落在毫无反应的少年耳边。
窗外天色由浓黑,慢慢褪成灰蓝,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就这么熬过去了。
安保负责人隔着门缝递进来简单的早餐与温水。面包还带着温度,水杯氤氲出薄薄热气,紫卿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吃不下,也喝不下,全部心神都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天亮之后,主治医生过来查房。
白大褂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医生仔细查看各项监测数据,翻看床头记录,又轻轻检查紫默额角的纱布。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脑震荡带来的昏迷,每个人苏醒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人几小时就醒,有的人会沉睡数天。现在没有办法判断脑部内部有没有隐性损伤,只能持续观察。”医生语气审慎,“外部的挫伤都在可控范围,最凶险的,就是迟迟无法苏醒。”
这番话,没有给出希望,却也没有宣判绝望,悬在半空,是最磨人的煎熬。
紫卿微微颔首,喉结滚动,发不出太多声音:“我知道。”
医生离开,病房再度回归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白昼来临,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病房,洒在洁白的被单上,却照不热少年冰凉的躯体。
他会时不时轻声唤紫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偶尔,紫默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那一点微小的动静,每一次都能瞬间揪住紫卿全部心神,他立刻俯身凑近,屏住呼吸等待,可到最后,也仅仅只是睫毛抖动,人依旧沉沉陷在昏迷之中,没有睁开双眼。
过往轮回的绝望记忆不断侵扰他。
他忍不住去想。
如果这一次,紫默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就算侥幸醒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记忆受损?头痛反复?会不会从前那些开心的记忆全部消散?
轮回的恶意到底有没有尽头。
就算这次熬过去,是不是还会有下一个圈套,下一场猝不及防的灾祸在前方等待。他可以防备看得见的威胁,可命运可以变出千万种他料想不到的伤害。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每一秒都把紫默锁在自己视线之内,只要有片刻的分离,就有可能重演悲剧。
这种无力感,比亲眼目睹失去更加折磨。
到了下午,别墅那边的佣人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
“先生,别墅客厅的布置还没有拆除。那些金色气球,吊顶的串灯,都还摆在原处。需要我们过去收拾吗?”
一句话,瞬间把紫卿拉回那个温暖安稳的生日夜晚。
暖黄串灯,柔和烛光,蛋糕香甜,少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和他共度生辰。那是无数轮回里面,难得的、完完整整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好时刻。
可如今,别墅里的一切依旧完好,那个笑盈盈吃蛋糕的人,却躺在重症病房昏迷不醒。
美好和惨烈遥遥对照,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心口。
紫卿沉默许久,嗓音干涩:“先不要动。全部保留原样。”
挂断通话,他缓缓垂下手。
他甚至私心的奢望,如果紫默醒来,回去还能看见那一场生日的痕迹,会不会可以提醒他,他们曾经拥有过那样安稳幸福的时刻。
暮色再一次降临。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紫卿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肩膀沉重,脑袋昏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可他依旧硬撑着,不肯闭眼小憩。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坐姿,腰背酸痛僵硬,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疲惫。
就在夜色最深的午夜时分。
一直毫无动静的紫默,忽然轻轻蹙起眉头。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陷入一场很难受的梦魇。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浅浅起伏。
紫卿瞬间精神绷紧,立刻俯身靠近病床,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脸颊。
“紫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没有睁开眼睛,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模糊的呓语,声音微弱破碎,混在仪器的声响里,很难分辨。
紫卿把耳朵凑近他唇边,竭力捕捉那些零碎的字句。
“别……别过来……”
“哥……不要丢下我……”
“好多人……在骂我……”
是过往校园里被欺凌的记忆。那些流言、嘲讽、恶意,哪怕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哪怕已经逃离了那个环境,依旧埋在他意识深处,在昏迷的梦境之中反复折磨他。1
这剧情看得我心揪得慌
紫卿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那些伤害,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暂时掩埋。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平紫默蹙起的眉峰,拇指温柔擦过少年冷汗涔涔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一点点盖过梦魇里的惶恐。
“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是梦,都过去了。”
“我不会丢下你。”
他一遍一遍低声安抚,一遍一遍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紫默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缓,重新沉入沉沉昏睡,只是依旧没有苏醒。
紫卿直起身,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病床上单薄苍白的人,心底生出巨大的自我诘问。
就算他可以挡得住绑架、挡得住意外,可那些精神上的伤害,那些刻进心底的恐惧,他又该如何完全替他隔绝?轮回不仅仅带来肉体的灾祸,连过往的伤痛,也会反复啃噬紫默。
门外,安保负责人轻轻敲门,走进来,递上一份审讯整理出来的完整笔录。
“先生,那群绑匪已经全部审讯完毕。他们本身,并不是前几轮轮回里直接出现的仇人。只是一些底层亡命之徒,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碎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仿佛冥冥之中,就被推着走上这条路。”
不是仇恨,不是恩怨纠葛。
是轮回本身,在主动出手。
紫卿接过那一叠纸张,指尖微微发抖,匆匆扫过几行文字,便无力垂下手。
原来敌人从来都不单单是某几个人。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宿命枷锁。它可以调动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制造各式各样的意外,只要目的可以达成,手段无穷无尽。你解决一批加害者,还会有下一批被命运推动的人出现。
杀不完,防不尽。
他可以打败人,可他该怎么对抗命运。
凌晨两三点,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病房之内灯火惨白。
8
紫卿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紫默的手。
无数轮回的画面在脑海循环往复。他一次次重生,拼尽一切,想要改写结局。躲过明面上的劫难,命运就制造暗处的陷阱;避开肉体的死亡,梦魇和旧日创伤依旧在折磨紫默。
难道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在轮回布下的棋局里面挣扎,永远逃不出棋盘?
就在他心神沉入无边灰暗的时候。
掌心里,那只一直冰冷的手,忽然极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梦魇的挣扎,是有意识的、微弱的回应。
紫卿浑身一震,猛地低头。
病床上的少年,长长的眼睫,又一次剧烈颤动。这一次,不再是梦里无意识的抖动。眼皮缓慢、艰难地,一点点掀开。
一双蒙着厚厚水雾的眼眸,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涣散,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对焦,慢慢落在紫卿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耗尽力气,吐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
“……哥。”
就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病房里漫无边际的绝望。
紫卿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瞬间再度泛红。
他俯下身,尽量克制自己颤抖,生怕过重的动作吓到刚刚苏醒的人。
“我在,我在这里。”
紫默的眼神依旧朦胧,脑袋稍微转动一下,就泛起疼痛,眉头又浅浅皱起。身上各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部昏沉眩晕,周遭仪器滴滴的声响不断钻进耳朵。他还没有完全从昏迷里挣脱出来,身体虚弱到极致。
可他确确实实,醒过来了。
“我……还活着?”紫默气息断断续续,目光茫然地望着紫卿。
“嗯,你活着。”紫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赶到了。”
紫默静静看着他,视线慢慢扫过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见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痛苦。他似乎想起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想起被蒙上脑袋,被绳索捆住的恐惧,想起以为再也见不到紫卿的绝望。
他费力抬起手臂,想要触碰紫卿的脸颊,可手臂抬到一半,力气耗尽,重重落回被褥上。
紫卿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腕。
“不要勉强,别动,你还在医院。”
“那些人……呢?”紫默喘了口气问道。
“全部抓住了,不会再来伤害你。”
短暂的清醒只维持了短短片刻。脑部的重创依旧在消耗他全部精力,确认看见紫卿就在眼前之后,紫默眼底的光亮又一点点褪去,困意汹涌袭来。
“哥……别走开。”
“我不走,我一刻都不离开。”
得到这句答复,紫默眼皮重得撑不住,再一次闭上双眼,重新陷入沉睡。
这一回,不是昏迷濒死的沉沦,是苏醒之后,身体本能的休养睡眠。
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平稳跳动。
危机暂时退去,可这不代表轮回就此认输。
紫卿坐在病床边,望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心底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他活下来了。这一次他们又撑过来了。
但枷锁没有碎裂。
命运只是暂时收手,蛰伏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时机。
往后的路,依旧步步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