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病房的阳光比ICU柔和许多,淡金色的光线落在米白色的墙面上,驱散了消毒水的凛冽寒气,可落在紫默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阴霾。
转入普通病房已经三天。
头上的纱布换过两次,伤口渐渐结痂,手臂的留置针拔掉,只剩下淡淡的青紫色针痕。医生说脑部的淤血在缓慢吸收,头晕恶心的症状会慢慢消退,可只有紫卿知道,有些伤口从来不在皮肉之上。
紫默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躺着,很少说话。
以前那个会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讲学校趣事、会对着街边的小猫眼睛发亮、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弯起眉眼笑的少年,像是被那场绑架连同噩梦一起碾碎了。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曾经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骤然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攥着被子的手止不住发抖。
紫卿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公司事务全权交给副手打理,白天坐在病床边,夜晚就躺在陪护椅上,只要紫默有一丝不安的动静,他立刻起身安抚。夜里少年惊醒时,他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我在,别怕”,直到对方重新安稳睡去。
可安抚得了一时,安抚不了刻进骨血的恐惧。
这天午后,护工端来温热的粥,紫默低头看着碗里软糯的米粒,喉结动了动,却迟迟不肯张口。
“没胃口吗?”紫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紫默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我总觉得……仓库里的画面还在眼前。黑漆漆的,绳子勒得手腕很疼,我那时候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抬眼看向紫卿,眼底蒙着一层湿意,没有哭,只是那份茫然无措,比落泪更让人心尖发疼。
“我知道你会来,可我等不到的时候,真的好害怕。”
紫卿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他放下碗,伸手轻轻将少年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下巴抵在紫默柔软的发顶,声音压抑着翻涌的酸涩。
“是我不好,没有护住你。”
不是他的错,可轮回一次次的失去,早已让他养成了自我苛责的习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缜密一点,再警惕一点,就能把所有危险隔绝在外,可到头来,还是让紫默受了这么多苦。
紫默靠在他肩头,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带着依赖。
“不怪你,是那些人太坏了。”
可话音刚落,他又轻轻颤了一下,低声呢喃:“以前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一个人躲着,盼着有人能来救我。现在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了。”
那些被他刻意埋藏的过往,在这场劫难之后,全部破土而出。霸凌的谩骂、孤立的冷眼、独自蜷缩在角落的无助,和仓库里的绝望重叠在一起,日夜纠缠着他。
紫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可以对抗明晃晃的歹徒,可以动用所有力量摆平外界的危险,可他没办法抹平紫默心里的创伤,没办法把那些日积月累的委屈和恐惧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抹去。命运不仅要夺走紫默的性命,还要一点点碾碎他的勇气和鲜活。
傍晚的时候,学校那边传来了消息。
同班同学偷偷发消息给紫默,说绑架的事情不知怎么泄露了风声,校园里开始流言四起。有人恶意揣测他是得罪了什么人,有人编造乱七八糟的谣言,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才引来祸患,还有人拿着之前霸凌的旧事翻炒,把他说成是活该。
消息辗转传到紫卿耳里时,他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他当即安排人去学校处理,压下所有恶意的传言,警告那些肆意造谣的学生,可网络上的碎片消息已经扩散开来,堵得住校内的嘴,堵不住暗处的闲言碎语。
紫默无意间刷到手机里的零星评论,指尖攥得发白,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缩起身子,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声音带着委屈,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明明受伤害的是他,最后被指指点点的也是他。
紫卿捡起手机,直接关机,将设备放到远处,伸手捂住他的耳朵,隔绝所有外界的恶意。
“别听,那些人只是随口乱说,他们什么都不懂。”
“可我以后还要回学校,大家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紫默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惶恐,“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再面对那些人。”
紫卿沉默了。
他当然可以替紫默办理休学,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外界的纷扰。可这样真的是保护吗?把人困在方寸之地,躲开所有伤害,也同时困住了他本该拥有的青春和自由。可若是放任他回去,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暗藏的恶意,只会再次刺伤他。1
紫默太让人心疼了
进退两难,如同困在轮回的棋局里,每一步都走得满身荆棘。
夜里,紫默又做起了噩梦。
这一次的梦境更加混乱,仓库的黑暗、校园的嘲讽、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他在梦里拼命奔跑,却始终逃不出无边的黑暗,嘴里不停喊着哥。
紫卿整夜未眠,抱着浑身发抖的少年,一遍遍地安抚,直到天快亮时,紫默才稍稍平复,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紫默苍白的脸上,少年缓缓睁开眼,看着眼下布满青黑的紫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哥,你是不是很累?”
紫卿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指尖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累,看着你好好的,我就没事。”
可他眼底的疲惫根本藏不住。一次次轮回的精神消耗,连日不休的陪护,对未来的无尽焦虑,早已快要压垮他。他不怕自己撑不住,他怕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就再也没人护住紫默了。
这天医生来复查,带来了一个不算坏的消息,脑部恢复情况良好,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回家。
紫默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丝毫喜悦,反而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回家,回到那个摆满生日气球和串灯的别墅。那里留存着他们最幸福的瞬间,可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幸福破碎得有多惨烈。
他害怕回到那个环境,害怕一看见那些布置,就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自己差点永远失去身边这个人。
出院前一天,紫卿独自去了一趟别墅。
客厅里的金色气球还完好无损,暖黄的串灯静静垂在吊顶上,生日蛋糕的摆件还摆在茶几一角,一切都停留在那个温馨的夜晚。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指尖拂过柔软的气球表面,心口阵阵抽痛。
他原本想着,等紫默回来,看见熟悉的布置,能稍稍抚平心里的创伤。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些美好,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刺。
他拿出手机,给佣人发消息:“把客厅所有生日布置全部拆掉,收拾干净,恢复原样。”
他不敢再用这份回忆去触碰紫默的伤口。
一周后,紫默出院。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推开家门,客厅干干净净,没有了气球,没有了串灯,一切都回归了平常。紫默站在玄关,微微怔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紫卿牵着他的手,走进屋内,轻声道:“以后我们慢慢过日子,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轮回的恶意,从来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家的第三个夜晚,紫卿在深夜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侧身看向身边熟睡的紫默,少年呼吸平稳,看起来并无异样。可他心底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庭院。
夜色沉沉,树影晃动,一切看似平静。可他清楚地记得,前几轮轮回里,无数次的意外,都是从这样看似平静的夜晚开始的。
他回到床边,俯身看着紫默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抚过他眉眼。
他躲过了绑架,护住了紫默的性命,抚平了皮肉的伤口,可命运的棋盘还在继续转动。他不知道下一次的灾祸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不知道这一次的安稳,又能维持多久。
紫默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睫毛轻轻颤动,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呢喃:“哥,别走……”
紫卿立刻躺回床上,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住这个人。
哪怕前路依旧是无尽的长夜,哪怕宿命的枷锁始终缠绕,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可他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却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对抗得了人心险恶,却对抗不了这该死的轮回宿命。他怕自己拼尽所有,最后依旧留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命运无声的嘲讽。
漫长的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