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缓缓淌过,月亮慢慢向西边沉落。
后半夜,紫卿终于沉沉浅浅睡去。连日的高度紧绷、精神透支,在确认今夜灾祸并未降临之后,那根绷到极限的心弦稍稍松弛,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依旧没有松开环在紫默腰上的手臂,像是本能,哪怕陷入睡眠,指尖也还轻轻扣着少年的衣料,害怕一松手,人就会凭空消失。
紫默睡得安稳,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均匀温热的呼吸落在紫卿的锁骨。
一夜无梦。
这是无数轮回以来,紫卿第一次,没有被血腥、别离、破碎的幻境纠缠。
天边破晓,淡金色晨光穿透窗帘缝隙,一点点漫进卧室。鸟雀的鸣啼从庭院的树丛里传进来,清脆细碎。
紫卿是被手机轻微的震动唤醒的。
不是警报,是安保团队晨间例行情况汇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有睡眠过后残留的朦胧,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向怀里。
紫默还在。
长长的睫毛阖着,脸颊带着熟睡的柔和,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间。真实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他臂弯,温热的躯体紧贴着自己。
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生日平安落幕,梦境里的崩塌没有发生。
紫卿心口漫开一阵迟来的松弛,手臂微微发麻,是整夜保持同一个姿势压迫出来的酸麻。他舍不得挪动,怕惊扰少年的睡眠,只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紫默的眉骨。
手机屏幕还在微微亮着,他侧身,悄悄点开消息。
安保负责人的文字简短规整:整夜外围无外来人员闯入,监控全部正常,屋内各项设备运行稳定,没有发现可疑迹象。
所有看得见的危险,全部被隔绝在外。
紫卿关掉屏幕,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到床头柜。
他以为,撕开枷锁的缝隙之后,迎来的会是一段喘息的时光。至少,他们可以拥有一段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
可轮回的恶意,从来不会只走预先示警的剧本。它不会再重复昨夜那场梦境里的毁灭,却会换一种方式,猝不及防挥下利刃。
紫默是在半个时辰之后醒过来的。
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雾气,一抬眼就撞进紫卿沉沉注视的目光里。
“醒了?”紫卿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
紫默微微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扬起浅浅松弛的笑意:“天亮了。我们活过生日夜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昨夜压在两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朝阳融化大半。
紫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触碰:“嗯,过去了。”
二人起身下床。楼下佣人已经备好早饭。客厅昨夜布置的一切还没有拆除,金色气球散落在地板边角,串灯依旧缠绕在吊顶,蛋糕的残余已经被佣人妥善收走。阳光落进客厅,落在那些缤纷的装饰上,一派祥和。
早饭桌上,气氛难得轻松。紫默说起学校的课程,说起最近要看的书,说起往后想要一同去看的秋景。
紫卿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心底深处依旧悬着一丝微弱的警惕,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草木皆兵。他甚至开始真心去期盼那些未来——深秋的山林,冬日落雪,往后一年又一年的生日。
他以为,他们终于赢了命运一回。
生日过后的三四天,日子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紫默照常往返明德大学上课,下课之后紫卿开车接他回家。傍晚两个人会在庭院散步,踩过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晚风微凉,少年会和他讲课堂上的趣事。夜里同床而眠,紫卿不再整夜睁眼熬到天亮,能够踏踏实实睡上大半宿。
别墅外围的安保依旧没有撤去,只是不再时时刻刻牵动紫卿全部心神。监控安安静静,没有异常警报,围墙之外,风平浪静。
可命运的报复,从来都不从围墙之外闯进来。
危险,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
秋日的黄昏,晚霞烧红半边天际。紫卿处理完手上一部分工作,驱车去往明德大学接紫默放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
往常,紫默总会早早站在老地方的梧桐树下等候。
可今天,人流渐渐散尽,树下空空荡荡。
紫卿坐在车里,目光一遍遍扫过往来的学生。一批又一批人离开,依旧看不见那道熟悉清瘦的身影。
心底那根刚刚放松不久的弦,骤然狠狠绷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
他拿出手机,拨打紫默的号码。
听筒里一遍一遍响着等待接通的铃声,却始终无人接听。
嘟嘟的等待声,像重锤一下下敲在紫卿的耳膜上。
他推开车门大步下车,快步走向教学楼。楼道已经大半空旷,大部分教室已经下课锁门。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指尖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请问,紫默呢?”
那名同学回想片刻,答道:“紫默?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接到一通电话,就先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没等放学。”
家里有事?
别墅里一切安好,没有任何人给他打过电话。
紫卿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了大半。
“什么样的电话?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清楚,看着像是私人手机,接完神色有点急,就往学校侧门出去了。”
侧门。那一处位置监控覆盖不全,树木茂密,行人稀少。
紫卿不再多问,转身几乎是小跑冲出教学楼,脚步飞快冲向学校侧门。他一边奔跑,一边拨通安保负责人的电话,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
“立刻调取明德大学侧门周边所有路面监控,追踪紫默的行踪,调动全部人手,立刻搜寻。”
挂断电话,他疯一般冲进侧门外的街道。
黄昏的霞光正在一点点褪去,天色迅速向暮色沉落。街边行道树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来往行人寥寥。宽阔的马路,分叉的小巷,无数条道路向四面八方延伸,人海茫茫,哪里都看不见紫默的踪迹。
手机依旧反复拨打,依旧只有无休止的无人接听。
监控回传的消息一点点过来:紫默独自走出侧门,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之后车子拐进老城区窄巷,信号短暂丢失,再之后,车辆驶出监控片区,彻底消失。
不是闯入别墅。不是生日当夜的空间崩塌。
轮回绕开了他布下的所有防护。
他加固围墙,升级门锁,布下无数人手,全屋排查电路燃气,严防死守别墅内部的每一寸角落。可命运,直接把陷阱设在了围墙之外,设在他视线短暂离开的片刻。
紫卿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晚风卷起地上枯叶擦过他的鞋尖。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比过往任何一次轮回失去的时候,都要刺骨。
他拼尽全力,躲过了梦境预告好的劫难,以为自己打破预言。原来轮回只是把悲剧延后,换了另一种形式降临。
那些日夜的防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精心布置的安保,全部变成一个巨大又可笑的泡影。
他护住了生日那一夜,却护不住往后的朝夕。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紫卿坐在后座,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出青白。安保团队顺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一路追查,一路调取沿路商铺私人监控,一点点拼凑轨迹。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街灯次第亮起。
两个小时之后,线索停在了城郊一处废弃旧仓库。
荒僻的工业区,四周荒草丛生,远处城市灯火遥遥相望,这里却死寂一片。仓库墙体斑驳锈蚀,铁大门半掩,周遭没有住户。
安保人员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完成合围。
紫卿推开车门,深秋夜晚的冷风狠狠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他没有等待队伍做万全部署,几乎是快步冲向前方仓库。
铁门被用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骇人。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的味道。
仓库中央,紫默被捆在冰冷生锈的金属椅上。
少年的手腕被粗绳牢牢缚住,皮肤已经勒出深红的印痕,嘴角破开,渗着淡淡的血痕,额角有一处磕碰出来的伤口,暗红色血液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他的脑袋无力垂落,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乌黑的发丝凌乱黏在满是薄汗的额前。
绑匪并不复杂,是从前旧轮回里,曾经与他们结下仇怨的人。那本该是被尘封在过往轮回里的人,本该不会在这一世出现。可轮回的力量,把隐患重新拉扯到现实之中。
见到破门而入的紫卿,几人慌忙想要上前。紧随而至的安保人员一拥而上,转瞬之间便将歹徒全部控制按压在地。
紫卿什么都顾不上,大步冲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解开绳索。
“紫默!紫默!”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绳索解开的瞬间,少年身体一软,直直朝着他倒过来。
紫卿伸手稳稳将人接进怀里。怀中人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又浅促,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哥……”紫默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好不容易才聚焦到紫卿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又见不到你了。”
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紫卿心口。
紫卿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手掌按住他额角的伤口,试图止住不断流淌的鲜血,掌心很快沾满温热粘稠的血。
“不会,我来了,我在这里。”紫卿的声音在发抖,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悔恨与痛苦,“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以为躲过那场梦就够了,我以为……”
他以为避开梦境预示的灾祸,就可以挣脱命运。
可轮回的诡计无穷无尽。它不会明明白白把所有危险全部预告给你,它只给你一个片段的噩梦,诱使你拼尽全力去防备那一幕,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布下另一场绝境。
救护车鸣笛的声响由远及近,刺破郊外死寂的黑夜。
急救人员匆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紫默,抬上担架。
紫卿跟着坐进救护车。车厢内灯光惨白,监护仪器发出滴滴的单调声响。紫默躺在担架上,意识昏昏沉沉,时不时会陷入短暂的昏厥,每一次闭上眼,紫卿的心就狠狠往下沉一分。
他坐在一旁,牢牢握着少年冰凉的手。那只方才还可以和他十指相扣的手,此刻无力地躺在掌心,温度一点点流失。
送到医院,急诊室大门重重关上。
刺眼的红灯亮起,悬在长廊之上。
紫卿站在门外的走廊,后背抵着冰冷墙壁。手上还残留着紫默温热的血迹,一点点干涸,变成暗沉的红褐色。
安保负责人站在不远处低声汇报,歹徒已经全部审讯完毕,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打破紫卿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他们仿佛也被轮回的力量推动,精准挑在了生日过后,所有人稍稍松懈的这一刻动手。
明明生日夜,一切都好好的。
他们撕开了枷锁一道缝隙,可命运反手,又狠狠将他们拽回苦难泥潭。
漫长的抢救,一分一秒熬过去。走廊寂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过往无数轮回破碎的画面,一幕一幕在紫卿脑海里轮番回放。他曾无数次站在相似的抢救门外,等待一个绝望的结果。
这一次,明明已经提前预警,明明做了那么多防备,依旧落到这般境地。
如果梦境只预告一部分灾祸,剩下的苦难藏在暗处,那无论他如何防备,是不是永远都会有下一个陷阱在前方等候。
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几个小时之后,急诊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来,面色沉重。
“外伤已经处理完毕,头部受到撞击,有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是人还没有苏醒,要转入重症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身的意志。”
没有直接的死亡,却也算不上胜利。
紫卿脚步虚浮,走进病房。
病房里一片惨白。仪器管线连接在紫默身上,监护仪的波形起起伏伏。少年安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双眼紧紧闭着,毫无回应。
往日鲜活明媚的人,此刻安安静静陷在被褥之间,没有笑意,没有言语,连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紫卿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重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可这间病房,只剩下刺骨的冷清。
他躲过了生日夜里万物消融的噩梦,却逃不开这一场劫。
他赢过了预知的厄运,却输给了未曾预告的命运。
过往那么多轮回,别离来得迅猛干脆。而这一次,却是漫长的煎熬。
不知道紫默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永久的损伤。不知道轮回还会不会再降下别的折磨。
紫卿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痛苦,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无声的泪水砸落在手背,混着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的干涸血渍。
“我以为……我们可以不一样。”
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消散在空旷病房之中。
生日夜里那句郑重的承诺还回荡在心底——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可眼下,他连能不能等到少年睁开双眼,都无从知晓。
别墅里,客厅的串灯还没有拆除,那些金色气球依旧静静摆在原地。那一场圆满的生日,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对比,越是美好,此刻便越是伤人。
轮回的枷锁,那一道裂开的缝隙,仿佛又要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