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后事的那几天,秋天的雨就没有停过。连绵冷雨淅淅沥沥,拍打别墅的落地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寒意。
紫卿把那栋大房子保留原样,什么都没有动。
紫默的帆布书包还靠在玄关角落,书包侧面还挂着少年很喜欢的小挂件,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书桌上面摊着没写完的课本,半支钢笔斜斜搁在练习册上,书页停留在还没做完的习题。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少年的衣物,几件长袖外套,曾经是用来遮盖身上淤青的。书桌上玻璃杯还摆在原处,底下那封遗书,被他塑封保存了起来。
家里柜子的药盒空空荡荡。
紫卿后来才清点清楚,少掉的每一片药,紫默都一片一片攒起来,带进了沉沉夜色里。
学校那边给出了处理结果。
当初带头霸凌、当众辱骂紫默“同性恋很恶心”的几个男生,记大过处分。仅仅是档案上落下一行字迹。他们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依旧照常上课,依旧可以走完大学的学业。
处分通知邮件发送到紫卿邮箱的时候,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盯着屏幕上轻飘飘的处理结论,久久没有动静。
几条处分,换不回一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曾经在校园论坛大肆嗑他俩CP的学生,先前吵得沸沸扬扬的帖子,被全部删除。很多人销声匿迹,仿佛从前津津有味的脑补、看热闹的议论从来没有发生过。少数人短暂唏嘘两句,没过多久,就转头去围观别的新八卦。
没有人会长久记得紫默。
流言消散之后,全世界好像只有紫卿一个人,困在回忆里面走不出去。
他依旧照常去公司上班,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开会,签文件,应付合作谈判,外人看过去,只觉得这个男人只是比从前沉默寡言了几分。
只有回到这栋别墅,面具才会彻底碎裂。
深夜暴雨的夜里,他常常独自坐在紫默的书桌边。指尖轻轻抚过练习册上少年留下来的字迹,仿佛下一秒,那个清瘦的少年就会垂着眼睛,慢慢走过来,委屈地靠到他肩头。
可房间永远只有回声。
他会翻出紫默的手机,手机密码还是他的生日。点开校园论坛的旧缓存,还能看见那些斑驳的旧评论。
有戏谑玩梗嗑糖的,有刻薄唾骂嫌恶的。那些伤人的文字,一遍一遍扎进眼底。紫默就是日复一日,反复看着这些评论,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他还看见了少年手机备忘录里,没有写给任何人的碎碎念。1
这结局看得我好憋屈啊
密密麻麻,全部是没有发送出去的心里话。
“今天又被堵在后楼梯。”
“又听见有人说我们很恶心。”
“不想哥哥再为我来回跑学校,我不想总是给他添麻烦。”
“好像怎么样,都逃不开这些眼光。”
一行又一行,时间跨度长达月余。少年无数次挣扎、煎熬,每一条备忘录的时间,都对应着一次被霸凌的日子。这些痛苦,紫默从来没有对他吐露过半分。
紫卿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的眼泪砸在机身上。
他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替紫默挡住世间所有风雨。出事之前,他还安慰少年,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头找他。可现实是,紫默被恶语和霸凌围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少年把所有伤口藏在长袖之下,把绝望藏进备忘录,悄悄收集药片,独自走向漆黑江边。
他给了紫默庇护,却没能看穿少年层层伪装之下的崩溃。
后来,警方把从紫默口袋搜出来剩下的空药板,作为证物交还给他。
冰冷的塑料药板,上面一格格全部空了。每一个空缺,代表被吞服下去的一片药。紫卿把它们和塑封好的遗书放在同一个木盒子里。
有一次雨夜,他开车路过明德大学。放学的人流潮水一样涌出校门,许许多多年轻的少年穿行在梧桐树下。他下意识在人群里面搜寻,奢望能够看见那个熟悉清瘦的身影。
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紫默。
他也会开车去往那片出事的江滩。秋雨过后,江边风大得刺骨,滚滚江水漆黑汹涌,浪花一遍遍拍打堤岸。就是在这里,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之中,坠入这片寒凉江水。
江风呼啸,什么应答都没有。
回到家中,偌大的别墅处处都是紫默的痕迹,却再也没有那个人的气息。夜里,他会习惯性往身侧伸手,想要揽过那个蜷缩在怀里的人,手只捞到一片冰凉空荡的被褥。
再也不会有人埋在他大衣衣襟里低声哭泣,再也不会有人攥住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世间的喧嚣已经落幕。霸凌的人得到轻飘飘的处分,看热闹的人早已淡忘一切。
唯独紫卿,永远困在了那个秋天。守着一屋子少年的遗物,抱着无尽的悔恨,岁岁年年,反复咀嚼这份彻骨的失去。1
真的好虐,看哭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