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辨认间寒气浸骨,江水裹挟来的湿冷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紫卿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白布掀开的那一角,紫默苍白青紫的面容,下颌那道旧痂,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眼底。
民警见他情绪彻底崩溃,没有上前催促,只是低声说明情况。
“打捞上岸的时候,我们初步只找到了写有你号码的便签,具体还要等法医做完整尸检。”
后续的流程浑浑噩噩,紫卿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机械式配合登记信息。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昨天还会怯生生看向自己的少年,就这样永远沉寂在了冰冷江水之中。
法医将遗体带去解剖室做全面勘验。冰冷的器械灯光落下来,法医解开紫默外套的内层口袋,哗啦一声,大把的药板、零散的药片从夹层口袋倾倒出来,散落在铺着防护垫的台面上。
各式各样的药片,有的已经拆封,有的还保留着原包装。
法医神色一凛,立刻停下手上的工作,小心收集全部药物物证。
药物检验同步加急开展。报告很快出来:体内检出大量镇静类药物成分。
紫默并不是溺水窒息身亡。
他是事先服用了过量药物,意识渐渐涣散之后,才坠入江中。江水只是后续将他裹挟,并不是夺走性命的直接元凶。
这份新的勘验结果送到紫卿手上的时候,他正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长椅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被江水边角微微打湿的遗书。
纸张上少年颤抖的字迹还历历在目:哥,对不起,总是给你惹麻烦。
民警把报告递到他面前,语气沉重:“根据法医的检验,死者事先摄入过量药物。这些药片,全部是从他的衣服内袋搜出来的。应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紫卿的目光落在报告那一行行文字上,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终于回想起来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碎细节。
前些日子,紫默夜里总是失眠,他随口提过几句睡眠不好,自己便顺手在家里备下了助眠的药物。原来少年悄悄收集积攒,一片一片,默默存了这么久。
他不是一时冲动跑到江边。
长久的校园霸凌、无休止的流言,有人恶意嘲讽他们的关系,张口就骂同性恋恶心;也有人拿他们的故事当作消遣嗑梗。一面是伤人的恶意,一面是看热闹的戏谑,双重折磨日复一日压在少年身上。
紫默把所有痛苦全部藏起来,在紫卿面前永远装作一切安好。他悄悄收集药片,写下遗书,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才独自走向漆黑的江滩。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江水,淹没紫卿的五脏六腑。
他以为最多只是少年一时想不开跳江,却万万没有想到,紫默在踏出家门之前,就已经抱着赴死的心。那些日子夜里少年辗转难眠的时候,该是何等煎熬绝望,才会一点点攒下这么多药片。
紫卿双手捂住脸,指缝之间漏出压抑破碎的哭声。
“我明明,明明把药放在柜子里……我怎么就没有发现。”
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保护,就可以替紫默挡住外界的风雨。可他看不见少年藏在长袖之下的淤青,看不见深夜里独自挣扎的绝望,连家中被悄悄拿走的药片,都丝毫没有察觉。
遗书的末尾还有一行很小很轻的字,之前悲痛之下他没有看清,此刻借着走廊惨白灯光才看清:
哥,我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了。
窗外夜色沉沉,江水滔滔不息,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药片,是紫默长久痛苦,留下的冰冷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