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40 温室里的枯萎玫瑰

胡然我念之。《诗经·小戎》

…

叶念之的记忆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苦的糖果味。

那是六岁之前的味道。

那时候，爸爸会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妈妈会在睡前给她讲最温柔的童话。

她是被爱意浇灌长大的小玫瑰，明媚、张扬，笑起来像夏天最烈的太阳。

直到某个暴雨夜。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只有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和随后长达数月的死寂。

那是比争吵更可怕的冷暴力。

之后的时间里父母开始时不时为了一些小事而发火。

小小的叶念之不懂，为什么餐桌上不再有欢声笑语，只有碗筷碰撞的冷硬声响。

为什么父母不再看对方，也不再看她。

那个曾经充满爱的家，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冰窖。

而叶念之则成了那个试图在冰窖里点火的人。

她拼命考第一名，把奖状贴满墙壁，试图换来父母的一个笑脸。

她开始学着做并不擅长的家务，小心翼翼地观察大人的脸色。

“念念真乖。”

“念念真懂事。”

这些夸奖像鞭子一样抽在少女身上。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别人皱眉之前就道歉，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也学会用曾经最明媚、灿烂的笑容来伪装自己，只为了维持那个摇摇欲坠的“和谐”。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曾经那个被爱着的小女孩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患有“讨好型人格”和“回避型依恋”的矛盾体。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对岸上的人好，把心掏出来捧给所有人看，渴望一点点温暖。

可一旦有人真的想要靠近她，想要拥抱她，她就会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或者像蜗牛一样缩回壳里，拼命逃避。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

爱是会消失的，只要我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

张桂源是第一个发现叶念之不对劲的人。

初中时期，叶念之因为心软帮同学值日，可却被他们故意捉弄的反锁在教室里。

小小的她蹲在课桌角落发呆，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就算天黑了也不敢给父母打电话，怕打扰他们“各自的清净”。

是张桂源第一时间发现她不见了，偷偷翻墙进来，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心疼又无奈的骂了她一句“笨蛋”，然后把温热的汤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那是叶念之第一次知道，原来也会有人在意她冷不冷，而不是她乖不乖。

…

张桂源是叶念之的青梅竹马，也是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的影子。

初二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而叶念之的父母正处于冷战的最高峰。

那天她放学回家，家里漆黑一片，没有饭，也没有人。

叶念之不敢开灯，怕面对满室的孤寂，于是抱着膝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直到手脚冰凉。

而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是张桂源。

他刚结束拳击队的训练，身上还带着热气和汗味。看到缩成一团的叶念之，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生第一次发了火。

他一边吼，一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拉进了自己家。

那天晚上，张桂源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而张桂源把最大的鸡腿夹到叶念之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全拨给了她。

少年别扭的侧过头，耳根却红得发烫。

叶念之低着头扒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她很想说谢谢，很想说张桂源你真好，可她说不出口。

她觉得自己像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累赘，她不配拥有这样温暖的家庭，更不配拥有张桂源这样炽热的关心。

于是从那以后，叶念之开始下意识地躲着少年。

他送来的早餐，她转手送给别人；他约她去看电影，她谎称要补课…

她以为这样是放过他，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冷漠的转身，都在那个少年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

在叶念之初升高时期的记忆里。

那时父母已经开始分居，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一切，可明明两人已经厌恶至极，却还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说等她高考成年之后再办离婚。

她依旧还是那个不懂大人的小孩…

但少女那时已经学会了用清冷、沉默来伪装，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为了应付社交而存在。

为了上学她还是跟着妈妈搬到了新家。

叶念之也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陈浚铭。

她感觉这个邻居弟弟总是偷偷关注她。

有一次叶念之被别班男生刁难时，少年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退一步。

也是从那之后少年开始像个跟屁虫一样出现在叶念之身边。

叶念之问过为什么，可少年却红着脸笑着躲开。

叶念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开始想对陈浚铭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当陈浚铭真的想牵起她的手时，她却又下意识地甩开了。

……

陈浚铭是个摄影天才，初高中时期相机就不离手。

他的镜头里，永远只有一个主角——叶念之。

他拍她低头看书的侧脸，拍她过马路时的小心翼翼，拍她喂流浪猫时的温柔，还拍她领奖时灿烂的笑容…

在他眼里，叶念之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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