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强硬

到了约定的那天傍晚，魏平果然来了。还是那副局促的模样，站在厢房门口，不敢进去，怕自己的布鞋踩脏了里头的地砖。魏若来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他连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被儿子拽着胳膊按了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其实很短。魏平问了几句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魏若来一一答了。然后父子俩就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当着少爷的面不能说，有些话隔着少爷的规矩不好问。

沉默了一阵，魏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还是那包桂花糕，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上头系着一根麻绳。他塞进魏若来手里，压低声音说：“巷口那家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赶紧收起来，别让少爷瞧见。”

魏若来捧着那包桂花糕，隔夜的，已经有些发硬，油纸上有几处被压皱的痕迹——是他爹揣在怀里时压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偶尔从府里带回来半块点心，也是这样藏在怀里，带回来的时候都是碎渣，可吃起来是甜的。

他的眼眶忽然发酸，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包桂花糕塞进自己枕头底下，又回来站在魏平面前。

“爹，”他顿了顿，说了那句他在心里演练了很久的话，“我会好好学的。等我有出息了，就接你出去，不用再伺候人了。”

魏平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笑，而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时，从心底泛上来的笑。他伸手摸了摸魏若来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好。爹等着。”他还想再说什么，廊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顾烨出现在厢房门口，手里没有拿书，脸色看起来不大高兴。

“时间到了。”

魏平连忙起身，朝顾烨行了个礼，又回头看了魏若来一眼，便匆匆退了出去。魏若来望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顾烨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说完了？”

“嗯。”

“高兴了？”

“……嗯。”

“那就回书房，还有两张字没写。”

魏若来抬头，看着顾烨那张永远冷硬的脸。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立规矩的时候从来不解释，问他问题的时候从来不许人犹豫。可他给了他桂花糕，给了他爹一个月一次的探望权，给了他“后天”和“一炷香”。他把他锁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却又记得往笼子里放一朵花。魏若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开，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解开。

“……少爷。”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爹来看我？”

顾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过了很久，他丢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因为你是我的。”

他大步朝书房走去。魏若来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包桂花糕留下的油纸一角。他低着头跟着那道背影，心里发酸，却不知道是替自己酸的，还是替那个不肯回头的人酸的。

这天夜里，魏若来躲在被窝里偷偷吃桂花糕。隔了夜的，有些硬，咬下去碎渣掉了一枕头。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不是因为桂花糕本身，而是因为这是爹从巷口买的，是爹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是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吃完他把油纸叠好，塞在枕头下面。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枕边那方白绢帕子上——就是顾烨给他包扎手指的那条，血迹已经洗掉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包桂花糕的油纸，一方苏绣白绢帕子，并排压在他枕头底下。

魏若来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那团乱麻又绞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下巴，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荷塘上方，被水波摇成碎银。蛙鸣如鼓，一声一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想——少爷的规矩很多很多，多得像这满塘荷叶，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匝匝地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可在叶缝之间，总有几缕月光漏下来，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他想着那几缕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在顾府的院墙里飞。院墙很高，他飞不出去，可院子里有吃的，有水，有一只暖和的窝。他坐在窝里，歪着脑袋看着墙外的天空。他没有飞出去，可他看着那片天空，也觉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