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竹马朝夕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年。

东院的荷塘花开花谢了三轮，院角的梧桐树也蹿高了一截。魏若来十三岁了，个头抽高了不少，原先圆润的下巴有了浅浅的棱角。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顾烨给的衣裳，料子比府里下人们穿的都要好，可穿在他身上却越来越不像“赏赐”——倒像是本该如此。

顾烨十五岁，已经在讲武堂读了一年书。讲武堂是军政府办的新式学堂，半日习文，半日练武，规矩比顾家族学严得多。顾烨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军靴上沾着操场的泥土，肩头落满夕阳。可不管回来得多晚，他第一件事永远是——

“若来呢？”

这句问话，东院上上下下都听惯了。从管事刘妈到守门的小厮，每个人都知道：少爷回府，头一个要找的不是茶水，不是换洗的衣裳，而是那个安安静静待在书房里的少年。

若来多半在书房里等他。听见脚步声，他会搁下笔，起身去门口候着。顾烨推门进来，第一眼就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绷了一整天，直到看见他的那一刻才松弛下来。然后他才会开始脱外套、摘帽子、洗手净面，做所有正常人回家后应该做的事。

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足够让魏若来从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孩子，长成一个会主动给顾烨递茶、会帮他整理书案、会在他皱眉时轻声问“少爷今天是不是累了”的少年。也足够让顾烨的独占欲从一株幼苗长成一棵根系深扎的大树。他不许魏若来离开东院，这个规矩三年没变过。起初魏若来还会试探着问“能不能出去走走”，问了几次都被驳回之后，他便不再问了。他学会了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过完一整个少年时代。

有一天傍晚，顾烨从讲武堂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魏若来伏在书案上，正对着一本账簿出神。

夕阳从南窗斜进来，把魏若来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的睫毛垂着，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嘴角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轻轻动了动。

三年过去，那双眼睛还是像初见时一样干净。琥珀色的，澄澄澈澈的，像山涧里永远化不开的雪水。顾烨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久到魏若来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少爷回来了？”

顾烨嗯了一声，走进来。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就这样养在东院里吧，谁也别想抢走。这个念头他每天都要想上好几遍，不觉得腻，反而每一次都觉得愈发笃定。

魏若来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凝视。从十岁到十三岁，他在顾烨身边待了三年，早就学会了如何解读顾烨的每一种沉默。今天这个沉默的意思是——他想坐你旁边，但懒得开口。于是魏若来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原先坐的那半边椅子让出来。顾烨便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肩膀挨着肩膀，开始翻看他今天写的字。

“这个‘若’字总算不歪了。”顾烨指了指纸上一个字，语气像是夸奖，又像是在挑刺。

“少爷教得好。”魏若来抿着嘴笑了一下。

顾烨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字上。他想说“你少拍马屁”，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