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顾烨的感情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感激他。这是真的——从小到大没有人像顾烨这样护过他。学堂里泼墨,偏厅里动手,手指破了替他笨拙地包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魏若来是我的人”。他给他新衣裳穿,给他肉吃,教他识字读书,把他从那个被人踩在脚底的位置上捞出来,搁在了自己身边。这一切,魏若来都记在心里,记得很牢。
可他怕他。这也是真的——顾烨的独占欲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准他出门,不准他交朋友,不准他跟旁人说话,连他爹来探望都要经过允许。那些规矩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松松地绑在他身上,不疼不痒,却越收越紧。
他才十岁,分不清这究竟算什么。他只知道,顾烨给了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安全,很温暖,有吃有穿有人护着他。可这个世界的边界,就是顾烨自己。
这天下午,顾烨被二太太叫去正院说话。魏若来独自坐在书房里练字,写满三张的时候,听见月亮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他放下笔,走到门口张望。
月亮门外,他爹魏平正被一个守门的随从拦住。魏平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弓着腰,赔着笑:“我就给若来送点东西,放下就走。”随从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少爷吩咐过,外人进东院得先禀告。今儿少爷不在,你改天再来。”魏平连声应是,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那麻烦把这个带给他,是他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我特意去巷口买的……”
随从没接。他瞥了一眼油纸包,神色淡淡的:“少爷说了,若来的吃穿用度都由东院统一安排。外头的东西,不经查验不能往里送。”
魏平的手僵在半空。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把手收回去,把那包桂花糕揣回怀里。他的肩塌了下去,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魏若来站在书房门口,隔着荷塘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门框。他很想跑出去,想接过那包桂花糕,想跟爹说一句话。可他想起顾烨立的规矩,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寸都挪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他爹转身走了。那佝偻的背影在月亮门外越缩越小,最后被白墙遮住,再看不见。魏若来退回书房里,关上门,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写字。他的眼眶很胀,但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为什么少爷对他这么好,他却有时候会觉得透不过气?他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蘸了墨。
傍晚顾烨回来,进门就看见案头那叠新写的大字,翻看了两页,微微点头:“今天写得不错。”魏若来应了声“嗯”,低着头整理笔墨。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少爷,我想去给我爹送点东西,就一会儿……”顾烨翻书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很淡:“要送什么让刘妈去送。你不用自己去。”
“可是……”魏若来攥了攥衣角,声音小下去,“我好久没跟我爹说过话了。”
“上个月不是见过?”
魏若来咬住下唇,没再说话。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顾烨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把那管狼毫搁回笔架上,低下头,把整理好的宣纸一张一张地摞整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不高兴。可他的睫毛垂得太低了,嘴唇也抿得太紧了。顾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后天。”
魏若来抬头。
“后天我让魏平来东院,你可以跟他说会儿话。”顾烨的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冷淡,像是在施舍什么恩典,“一炷香的时间。不许超过。”
魏若来的眼睛亮了。那双琥珀色的眼仁里,像是被忽然点了一盏小灯。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好像反而不够郑重。他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顾烨别过脸,把书举高了半寸,遮住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