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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正常觉醒

第六天早晨,苏言乐起得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不是睡过了头,而是在快天亮的时候醒了又闭了一次眼睛,再睁开就比平时迟了一小段。

他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是浅灰带白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淡色的长方形。他洗漱换好衣服,从铁盒里摸出一颗黄色柠檬味的糖放进口袋,然后出了门。

今天的规划是去老城区的南片看两个坐标——南二和南三。这两个位置离老宅稍远,走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但如果坐公交车的话中间要换乘一次,反而更慢。

他决定步行。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老宅正门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婶还没出来,门口的小竹椅还靠墙放着,没有人在。他收回视线,转身朝南走了。

穿过两条街之后,他经过一个菜市场。菜市场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块生锈的铁架招牌,上面写着“南城路农贸市场”几个字,油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经过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菜市场里很热闹,早市正是人多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头顶的塑料棚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空气里混杂着青菜的泥土味、鱼腥味、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面香气和潮湿的布料气味。

他走过几个菜摊,绕过一筐堆得冒尖的土豆,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面,停了一下。

摊位是一张长条木桌搭起来的,桌上摆了三四板豆腐,用湿布盖着,旁边还有一摞叠好的豆腐干和几袋豆浆。

摊位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深色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给一个顾客切豆腐;另一个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戴着一顶草帽,正弯腰从桌下的塑料筐里拿出一板新豆腐放在桌上。他看起来不像是这个摊位的正经主人,更像是在帮忙的。

苏言乐不是来买豆腐的。他只是路过,但路过的时候正好看了一眼那个穿道袍的男人。那个男人刚好直起腰来,他的脸露出来的一瞬间苏言乐看到了一眼——瘦长脸,颧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口留下的。

他的目光在抬起的时候和苏言乐的视线碰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去,把手里的豆腐板放在桌上,顺手扯下一块湿布盖上去。

苏言乐继续往前走。他走过豆腐摊,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转身走回豆腐摊前,在那个穿道袍的男人面前站定。

那个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豆腐,看起来不像是要特意招呼客人的样子。苏言乐说了一句:“豆腐怎么卖?”

那个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苏言乐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说:“板豆腐三块五,嫩豆腐四块。”他说完又低下头,从桌下拿起一个白色塑料袋,打开袋口。

苏言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放在桌上:“要一块嫩豆腐。”他不太常去菜市场,对豆腐的价格只有模糊的概念,但三块五或四块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不常做饭,也没想好买回去之后怎么处理这块豆腐,只是觉得现在应该买,买完之后再说。

那个男人接过钱,从盒子里翻出几枚硬币找给他,然后弯腰从桌下拿了一盒用保鲜膜包好的嫩豆腐,递过来。豆腐盒是白色的塑料底,边缘有些水渍,湿漉漉的,摸着微微发凉。

苏言乐接过去的时候,感觉到盒子底部的保鲜膜下面有一道细微的凸起,像是一张叠好的纸被压在盒子底面和保鲜膜之间。他没有低头看,把豆腐盒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转身走了。

走出菜市场之后,他在巷口停下来,把豆腐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确实压着一张纸条——浅黄色的,不大,叠成了细长的一条,用保鲜膜和盒子边缘的缝隙夹着,没有折进盒子里,只是贴在外面。

他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的字是深蓝墨水写的,笔画偏瘦,笔锋利落,像是用一支用得久的钢笔写出来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你爹以前也爱走这条巷子。我姓云。”

苏言乐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冲锋衣内侧口袋里,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腐盒——保鲜膜上还有水汽,豆香从边缘渗出来,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了想,拎着豆腐继续往南走了。

南二的位置在一条老巷的尽头,是一排废弃的平房,门板用长钉钉死了,窗玻璃碎了好几块。他用探查符测了测,地面干净,没有能量残留。他收好符纸,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南三走。

南三在一条河的岸边,坐标点落在一个废弃的码头台阶下面,台阶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河水在台阶下面打着细小的漩涡。

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手贴了一下地面,泥和沙砾混合的触感很实在,温度正常。两处都只是“还未确认但有可能是早就空了”的状态。

往回走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歇脚,把豆腐盒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黄色柠檬味的糖剥开塞进嘴里。

长椅旁边的行道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片圆形的阴凉,坐在阴凉里能感觉到从河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水气的风。

他含着糖,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不新不旧,墨色均匀,像是写好之后过了几天才被压到豆腐盒下面的。

他想着那个穿灰色旧道袍的男人——那张有疤的脸、那双不太亮但很稳的眼睛,他在弯腰放豆腐的时候,目光和苏言乐对视的那一刹那,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他认识苏言乐的父亲,他在巷子里等了很多天,然后在某一天看到他走过来。

豆腐在他膝盖上放着,隔着一层保鲜膜透过来的凉意渗到裤子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糖在嘴里化得差不多了,他把最后一点甜味和纸条上的那一行字一起咽下去,收起纸条站起来,拎着豆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