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的主人是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旧草帽,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生锈的螺丝。他旁边还放着几捆长短不一的旧角铁和一堆灰白色的瓷砖碎片。
苏言乐看过去的时候,那个摊主正在给角铁分类,没有抬头。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蹲了很久的样子。
苏言乐没有回去。他转身走出旧货市场,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他回到车库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他在床边坐下来,把今天的探查结果记在笔记本上:北三,空;北五,空;北六,空,浅层温意均匀。
然后他在“北三”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途经旧货市场。西南角废铁堆。铁皮边缘有L形切痕,与废车场金属板切割特征相似,材质不符。”
他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夜里九点多的时候,他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铁轨,而是直接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线穿过老城区,来到了旧货市场附近。市场已经关门了,入口的铁栅栏拉了下来,用一条链子锁锁着。
路灯的光从铁皮围挡上方照进去,照亮了市场内部一部分地面和摊位边缘的轮廓。那堆废铁在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轮廓模糊,只能看到深色的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微光。
苏言乐没有翻铁栅栏。他从围挡侧面绕了一段路,找到一处铁皮拼接的缝隙——大约十厘米宽,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挤进市场,踩着湿泥走到那堆废铁前面。
夜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传来低沉而持续的胎噪。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短的探针——他在工具箱里找的一根不锈钢焊条,磨尖了一头——然后用探针轻轻地拨开铁皮表面的锈层。
锈层比白天看起来更厚一些,随着探针的拨动,细碎的铁锈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表面。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块金属。冰凉的,和周围的铁皮温度一致。他沿着那道L形的切口移动探针,把切口处的锈层也刮开了一小段。
切口内侧的金属颜色和表面一样,也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异样的光泽或纹路。他又用手背贴了贴,温度依然正常。
苏言乐把探针收起来,站起来,看着那块铁皮。它的切法确实和废车场那块金属板很像——同样的直角转折,同样的切割精度——但它的材质、重量、温度、表面结构都和金属板不同。
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铁皮,可能是从某台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外壳,边缘被人用同样的工具切过。切法相似,但东西不一样。
他在那堆废铁前蹲了大约五分钟,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从铁皮围挡的缝隙挤了出去,在路灯的阴影下快步离开,翻过一段矮墙,走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一面砖墙上。
那双眼睛似乎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那双眼睛不大,位置在市场的出口内侧,像是看门的或者守夜的人在夜晚的巡逻中偶然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又移开了。
苏言乐没有动。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呼吸平稳,视线低垂,像一个在夜里歇脚的孩子。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没有再感受到那道目光,才从墙边离开,穿过剩下的巷子回到了铁轨沿线。
——
回到车库之后,他在笔记本那行小字后面又加了一句:“夜里复查。材质不符,系普通铁皮。切法相近,非同一来源。市场有夜间看守或巡夜人员。不影响继续核查。”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今天剩下的那颗糖——草莓味的,他已经吃了一颗,口袋里还剩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细线。他想起那个L形的切口,想起废车场金属板边缘一模一样的转角,想起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戴草帽的摊主低头整理角铁的样子。
材质不同,但切法相同。有人在用同一套工具切两种不同的东西——一种是铁皮,一种是金属板。铁皮卖到了旧货市场,金属板埋进了地下。
他把糖嚼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农田和泥土的气息。
他望着旧货市场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模糊的屋顶轮廓和几盏远远的路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好窗户,回到床上躺下。
明天还有旧书店那条线要续。巷口那个老太太的话,他也还没有完全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