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回到车库是下午了。他在水池边洗了一副碗筷，把豆腐拆开，切成块，放在碗里淋了一点酱油，就这样吃了半块。

剩下的半块用保鲜膜重新封好，放进了窗台边那个旧铁皮柜子的上层——那层他平时不放东西。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菜市场。豆腐摊。灰色旧道袍，姓云。纸条：你爹以前也爱走这条巷子。”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未留地址，未约时间。不是急事，他知道我会再走那条巷子。”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平，夹进笔记本里那页记录旁边。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明亮的午白转向柔和的午后金色，他坐在床沿上，靠着窗框，让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动。

豆腐的豆香还残留在舌尖上，淡淡的，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像一种介于清淡与微甜之间的味道，不太确定是哪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想着“你爹以前也爱走这条巷子”那句话，想着那个穿道袍的男人弯腰放豆腐的动作，想着纸条叠放的位置和保鲜膜压住的力道——那些人，旧的、新的、从他父亲那边延伸过来的，正在通过不同的方式和他交汇。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让风继续吹了一会儿。天色还早，不急，慢慢来。

第七天早晨，苏言乐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他睡得不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他就醒了。屏幕在昏暗的晨光里亮着，显示着加密频道的消息提示。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点开消息——沈若琳发来的，没有寒暄，直接甩过来一份文件的翻拍照片和几段文字。

第一段文字写道：“找到一份旧简报，是南城分局当年那起事故报告的附页，在报告结案栏的复核人签名位置，有一个名字缩写：‘Y.S.’”

苏言乐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马上动。他把图片点开放大，简报是打印件的翻拍，纸张泛黄，字迹有些褪色，但印刷体清晰可辨。

复核人那一栏，手写的“Y.S.”两个字，笔画偏瘦，间距匀称，像一个习惯写缩写但不常签文件的人留下的。

他看了片刻，没有认出笔迹。然后又往下翻沈若琳发来的第二段文字：“我顺着这个缩写查了一下，它在另一份文件里也出现过——特管局成立第一年的副本异常登记表，签字栏同样写着‘Y.S.’。登记时间比你父母出事早四年。”

苏言乐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

他想起在南城档案系统里看到过苏远山的签名——他曾经找到过南城法院系统里苏远山经手的几份卷宗，保存了其中一份的签名页作为存档。

苏远山的签名写的是全名，笔迹偏圆，收笔处略向右上方提。这个“Y.S.”的写法和苏远山不一样——偏瘦，笔画利落，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在脑中把这个比对结果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手机，给沈若琳回了一条：“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他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从铁盒里摸出一颗糖——今天只剩下粉色的了，他剥开塞进口袋里——然后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了白气，但摊主还在揉面。他沿着铁轨走了一段，然后拐进居民区，穿过两条安静的巷子，在沈若琳家楼下停了脚步。

他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沈若琳站在门里，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她侧身让他进去，茶几上已经摊开了好几份文件、笔记本和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苏言乐在沙发上坐下，沈若琳把那份简报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纸张是A4的，上面是旧简报的扫描件重新打印出来的。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简报，找到复核人那一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特管局成立第一年的异常登记表，你是在哪个档案系统里查到的？”

沈若琳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扫描件的缩略图。她点开，把页面放大到签名区域。

苏言乐看到了“Y.S.”的另一个版本——同样的偏瘦、同样的利落。他把它和简报上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图的笔迹走向高度一致。他说：“不是苏远山的笔迹。”

沈若琳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拿到苏远山签名的，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这个‘Y.S.’不是苏家的人？或者——是苏家认识的人？”

苏言乐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Y.S.”的笔迹和他在南城档案系统里见过的那些签名逐一比对，没有找到匹配项。

沈若琳靠着沙发，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然后说了一句：“如果这个‘Y.S.’出现在特管局成立第一年的登记表上，那他可能是最早一批接触异常事件的人。那时候特管局还是个很小的部门，人员名单应该很简单。”

她说着已经把屏幕切回到一份表格上——特管局成立第一年的在编人员名单。

名单不长，大约七八行，每行一个人名、一个入职编号、一个到岗日期。

她指着其中两行：“这两个人离职了，一个调走了。剩下五个还在编，但年限都够不上早期登记表。”

苏言乐看着那几行名单，把它们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早期登记表上签‘Y.S.’的这个人，不在正编名单里。他是编外人员，或者当时的身份不需要登记在岗人员表上。”沈若琳沉默了一会儿：“特管局成立的时候，确实借调过一批人。档案可能不在主系统里。”

他们在茶几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沈若琳翻旧册子，苏言乐查网页和存档文件，中途他吃了一颗糖，沈若琳泡了一壶茶。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从东窗移到茶几，再移到沙发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