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集训的第三天，陈奕恒算是彻底领教了数学的厉害。下午的函数课听得他昏昏欲睡，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像一串会跑的蚂蚁，怎么抓都抓不住。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往张桂源旁边一坐，把习题册往他面前一推。

“救我，”陈奕恒垮着脸，手指戳着一道选择题，“这玩意儿到底选A还是选C？我看哪个都像对的。”

张桂源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筋。陈奕恒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哎，你手咋这么凉？”

张桂源的笔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习题册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没看陈奕恒，声音有点闷：“不知道。”

陈奕恒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在那儿碎碎念：“肯定是做题做的，你看你，从早写到晚，手都冻僵了。要不我给你捂捂？”说着就真的伸出手，想去握张桂源的手腕。

“不用！”张桂源猛地往后一躲，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他脸上瞬间烧得厉害，抓起习题册就往教室外走，“我去趟厕所。”

陈奕恒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人咋回事啊？吃枪药了？”

旁边的左奇函凑过来，叼着根没点燃的笔，笑得不怀好意：“你俩昨晚在宿舍干仗了？张桂源看你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3

“吃个屁，”陈奕恒踹了他一脚，“我就是让他讲道题。”

“讲题能让他脸红成那样？”左奇函挑眉，“你俩没干点别的？”

“滚蛋，”陈奕恒笑骂着，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张桂源这两天确实怪怪的，总躲着他，晚上睡觉背对着他，早上起来也不等他一起去食堂，刚才碰一下手都跟触电似的——难道是自己洗澡没穿衣服的事，他还记着呢？

正想着，杨博文抱着一摞卷子从外面进来，看见陈奕恒在发呆，把一张模拟卷放在他桌上：“刚发的，晚上做了，明天讲。”

“又是卷子？”陈奕恒哀嚎，“杨博文你是不是跟数学老师有亲戚？天天就知道催我做题。”

杨博文没理他的抱怨，低头看了眼他桌上的习题册，伸手把那道选择题的答案圈出来：“选C，辅助线画错了。”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陈奕恒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去。

陈奕恒“哦”了一声，刚想说谢谢，就看见杨博文已经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耳根有点红，不知道在低头写着什么。2

“奇了怪了，”陈奕恒嘟囔，“今天你们都咋了？”

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更贼了：“可能是天太热，脑子都烧糊涂了。走，打球去，醒醒神。”

陈奕恒被他拽着往外走，路过张桂源座位时，瞥见他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干嘛。他想喊一声，被左奇函一把拉走：“别管他，估计又在跟习题册较劲呢。”

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陈奕恒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件白色短袖，跑起来的时候，衣角被风吹得鼓鼓的。左奇函抢了球往篮下冲，他追上去盖帽，两人撞在一起，笑成一团滚在地上。

“你小子下手真重，”陈奕恒揉着胳膊坐起来，“想谋杀啊？”

“谁让你反应慢，”左奇函压在他身上，伸手去挠他的胳肢窝，“叫你平时不练反应力！”

陈奕恒笑得直打滚，抬脚去踹他，两人闹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

“说真的，”左奇函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张桂源最近有点不对劲？”

陈奕恒愣了一下：“嗯，是有点。可能是怕考不好吧，他那人好胜心强。”

左奇函嗤笑一声：“他要是怕考不好，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我看他是……”话没说完，就看见杨博文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他们的外套，表情淡淡的。

“打够了就回去做题，”杨博文扔过外套，“晚上模拟考，别又垫底。”

陈奕恒爬起来接住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知道了，杨大管家。”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刚想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左奇函说，“对了，晚上睡觉你别踢被子，昨天博文说你半夜差点把他挤下床。”

左奇函脸一红：“谁说的？明明是他自己睡姿差！”

杨博文没说话，转身往教学楼走，耳根却悄悄红了。刚才在球场边，看见陈奕恒和左奇函滚在地上笑，阳光落在陈奕恒汗湿的额发上，亮得晃眼，他心里突然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在了，正坐在书桌前做题。陈奕恒走过去，把一瓶冰汽水放在他手边：“喏，刚买的，可乐。”

张桂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不用。”

“拿着吧，”陈奕恒把汽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天热，降降温。我刚才问杨博文了，那道题确实选C，你看我就说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张桂源握着笔的手越来越紧，也没看见他耳尖的红，像被汽水的凉意烫过一样，越来越深。

张桂源低着头，听着陈奕恒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昨天晚上，他其实没睡着，能感觉到陈奕恒翻身时，胳膊不小心搭在了他的腰上，温热的触感像火一样烧了半夜。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从那天看见陈奕恒白花花的皮肤开始，就不对劲了。脑子里总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靠近，又怕被发现，这种矛盾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喂，你听我说话没？”陈奕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桂源猛地回神，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抓起汽水拧开，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烫。

“听、听见了，”他含糊地说，“选C。”

陈奕恒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说我没猜错吧。走，模拟考去，争取别垫底。”他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张桂源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汽水慢慢变得温热。他低头看向习题册，上面的公式突然变得模糊，只剩下陈奕恒笑起来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完了。

张桂源想。

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