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跟着我。”
霍去病大步朝营地走去,卿妩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很快,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营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来,有的还没来得及穿甲,有的提着刀就往营门口冲。
“将军!”赵安迎面跑来,手中提着一柄长刀,“匈奴人从西边过来的,约莫两千骑,已经冲到营门口了!”
霍去病接过长刀,回头看了卿妩一眼。
“去医帐,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卿妩说。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跟紧了。”
他说完,提着刀朝营门口冲去。
卿妩跟在他身后,药篓在背上颠簸,弯刀别在腰间。营门口已经打起来了,火光中到处是厮杀的人影,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霍去病冲进人群,长刀横劈,将一个冲上来的匈奴骑兵砍翻在地。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刀锋所过之处,匈奴人纷纷后退。
卿妩蹲在一块辎重车后面,从药篓中取出银针和布条。已经有伤兵被抬过来了,她来不及多看,蹲在地上就开始救治。
一个,两个,三个。
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银针刺入伤口,药膏敷上,布条缠紧。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灵力耗尽了。掌心的那道桃色纹路已经淡得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再发热,不再发烫。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
“苏姑娘!”赵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往后退一些,这里太危险了!”
卿妩没有抬头:“还有伤兵没包扎完。”
赵安跺了跺脚,没有多说,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卿妩将最后一个伤兵的伤口包扎好,直起身,刚要去找下一个,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
一支箭。
从暗处射来,朝她的方向,又快又准。
她看见了,身体却来不及躲。箭矢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眨一下眼。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霍去病。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战场那边杀了回来,正好挡在她身前。那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胛,箭簇穿透银甲,钉入肉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霍去病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反手一刀,朝暗处掷去。长刀划破夜空,精准地扎进了一个匈奴弓手的胸口,那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再没动过。
卿妩看着那支插在他肩胛上的箭,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将军……”
她的声音在发抖。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她。
火光中,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依旧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胛上的箭,伸手去拔。
“别动!”卿妩冲上前,按住他的手,“箭簇带倒钩,硬拔会把肉撕烂!”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说话。
卿妩转头朝赵安喊道:“赵军候!清出一顶帐篷!快!”
赵安从战场中冲过来,看见霍去病肩上的箭,脸色一变,转身就去安排了。
卿妩扶着霍去病,一步一步地朝医帐走去。他的身体很重,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硬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医帐中,赵安已经清出了一块空地,铺上了干净的草席。
卿妩扶霍去病坐下,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银甲。
她的手在发抖。
解了好几次,甲胄上的绳扣都没能解开。
霍去病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别抖。”他说,声音有些哑,“本将军死不了。”
卿妩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从帐外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卿妩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挡?”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自己伸手解开了银甲上的绳扣。甲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胸口。
卿妩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取出银针。
“会疼。”她说。
“动手。”
卿妩将银针刺入他伤口周围的穴位,封住血脉。血慢了下来,但还在往外渗。她用小刀割开他肩胛上的衣料,露出伤口。
箭簇深深嵌入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倒钩勾住了肌肉,硬拔确实会撕烂一大片。
“得把肉割开。”卿妩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把倒钩取出来。”
霍去病点了点头。
卿妩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切入伤口。
血涌了出来。
她的手很稳——这一次没有发抖。银针已经封住了主要的血脉,但割开皮肉的时候还是会流血。她用布按着,一点一点地将倒钩从肉里剥离出来。
霍去病的呼吸重了几分,但始终没有出声。
帐外,喊杀声还在继续。赵安带人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卿妩终于将箭簇取了出来。
黑色的铁尖落在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迅速用布按住伤口,压了一会儿,等血慢下来,然后开始缝合。
一针,一针,一针。
她的手指翻飞,针线在皮肉间穿梭。手上的裂口又裂开了,渗着血丝,和霍去病伤口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缝完最后一针,她敷上药膏,用布条细细包扎。
霍去病始终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方才那种紧张的发抖,而是一种用力过猛之后的后劲儿。
“夭夭。”他开口。
卿妩没有抬头,继续缠布条。
“你的手在抖。”
“民女知道。”
霍去病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停下来。”他说,“包扎好了。”
卿妩这才发现,布条已经缠好了。
她停下动作,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没有抬头。
因为她眼眶里的那点湿意,快要兜不住了。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何要替民女挡?”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沾着血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说呢?”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沙丘。
卿妩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将那些血痂冲开了一些。
霍去病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本将军死不了。”
卿妩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中,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还发白,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谁哭了。”卿妩说,吸了一下鼻子,“民女是沙子迷了眼睛。”
霍去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戈壁上确实风沙大。”
卿妩低下头,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草席上。
“将军别乱动,伤口刚缝好,用力会裂开。”
霍去病嗯了一声,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
卿妩站起身,走出医帐。
帐外,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匈奴人被击退了,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赵安正站在医帐门口,看见卿妩出来,赶紧上前:“苏姑娘,将军怎么样?”
“箭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卿妩说,“歇几天就没事了。”
赵安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方才那一幕我都看见了。将军替你挡箭的时候,二话没说就冲过去了。”
卿妩没有说话。
“我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赵安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卿妩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赵军候,”她说,“劳烦你去烧一壶热水,再找一身干净的衣裳。”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卿妩站在医帐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风吹在她脸上,将眼眶中残余的湿意吹干了。
她走进医帐,在霍去病身边坐下。
他靠着帐柱,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方才好了一些。月光从帐顶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卿妩看着他,伸出手,将落在他肩上的一根碎发轻轻拈走。
霍去病睁开眼,看着她。
“不哭了?”他问。
卿妩的脸一下子红了。
“民女说了,那是沙子。”
霍去病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
卿妩坐在他身边,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盒他送她的膏药。
盒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是她这些天反复摸的结果。
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放在他身边。
“将军,”她说,“你要是疼,就捏着这个。”
霍去病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陶盒,又看了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陶盒握在掌心里。
然后他又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卿妩坐在他身边,背靠着帐柱,抬头看着帐顶漏进来的月光。
夜风吹着帐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的战场已经安静了,士兵们在清理伤亡,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吞没了。
她侧过头,看着霍去病。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嘴角的弧度还在。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灵力、所有的任务、所有的使命,都值得了。
“夭夭。”霍去病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明天还去看星星吗?”
卿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她说,“等将军的伤好一些了,就去。”
霍去病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卿妩坐在他身边,头靠着帐柱,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而悠长。
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卿妩是被赵安的声音吵醒的。
“苏姑娘!苏姑娘!”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霍去病的肩膀上。她赶紧坐直,脸上烫得像烧了一团火。
霍去病已经醒了,正靠着帐柱,手里还握着那盒膏药。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刚睡醒的脸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
“醒了?”
卿妩点了点头,站起身,揉了揉睡得发麻的胳膊。
“伤口还疼吗?”
“不疼。”
卿妩不太信,走过去解开他肩上的布条看了看。伤口缝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新肉已经开始长了。
她重新包扎好,将布条系紧。
“再换两次药就没事了。”她说,“但七天之内不能用力。”
霍去病嗯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
“将军!”卿妩赶紧按住他,“说了不能用力!”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好。”
卿妩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赵安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笑,又赶紧把嘴闭上。
“将军,”赵安清了清嗓子,“昨夜战损已经报上来了。匈奴人死伤八百余,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人。”
霍去病的表情恢复了冷峻。
“阵亡的将士,登记造册,送回长安。伤兵让医队全力救治。”
“诺。”赵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卿妩也转身要去医帐帮忙,刚走到帐门口,身后传来霍去病的声音。
“夭夭。”
卿妩停下脚步,转过头。
霍去病站在帐中,晨光从帐顶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
“昨夜,”他说,“谢谢你。”
卿妩愣了一下。
“谢什么?”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比晨光还暖。
卿妩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将军若是真想谢,”她说,“那就好好养伤,别乱动。”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医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身后传来霍去病低低的笑声。
她听见了。
耳朵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