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松开。
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偶尔炸开一点火星,照亮两个人交握的手。卿妩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又在下一瞬再次加速——因为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粗糙的茧子蹭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卿妩没有躲,也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坐着,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指节上每一道茧子的纹路。
火堆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烬中升起来,被夜风吹散。月光重新占据了天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土地上融为一体。
霍去病松开了她的手。
卿妩的心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填满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起来。”他说,“地上凉。”
卿妩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掌很大,轻轻一握就将她的手整个裹住了。站稳之后,他松开了手,但目光没有移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泡在泉水中的黑石子,干净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卿妩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说不出来。
霍去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卿妩以为他要转身走了,他却开口了。
“你还没回答我。”
卿妩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的问题。”霍去病说,“你跟着我,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卿妩张了张嘴,想回答“是”,但这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够。
仅仅说“是”,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营门外看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霍去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忘了。”
“将军说,‘女子从军?可笑。’”卿妩学着他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一点淡淡的不屑都学出来了。
霍去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卿妩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篝火余烬和皮革的气味,近到能看见他喉结下方那颗很小的痣。
“那将军现在觉得,”她说,“民女跟着你,是为什么?”
霍去病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明亮,将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被月光洗过的琥珀。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快要振翅的蝴蝶。
他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夜风还轻。
卿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将军值得。”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去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呼吸似乎乱了半拍。
卿妩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吹动她的衣角,吹乱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木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月光下,她的唇色很浅,像初春的桃花瓣,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夭夭。”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卿妩的心跳快到了极致,但她没有躲。
霍去病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覆上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哆嗦,是他太近了。
这个吻很笨拙。
霍去病的嘴唇贴着卿妩的,生涩地动了一下,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急促和紊乱,和她见过的所有样子都不一样——不是将军,不是冠军侯,只是一个第一次吻一个人的少年。
卿妩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袍,轻轻踮起脚尖,回吻了他。
她的唇贴着他的唇,慢慢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
霍去病的手抬了起来,按在她后脑上,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他的手掌很大,覆住她后脑的时候像握住了一只小小的球。他的唇不再笨拙了——他在学,学得很快,快到她有些跟不上。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戈壁上的风沙停了,夜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过了多久,霍去病松开了她。
他低着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嘴唇比方才红了一些,微微肿着,泛着水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她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霍去病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的手还按在她后脑上,没有松开,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卿妩看着他,等他继续。
但他没有继续。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又重又乱。
“将军。”卿妩开口,声音也有些哑。
“别说话。”霍去病说,额头依旧抵着她的,“让我缓一下。”
卿妩没有动。
她站在他面前,被他圈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急促变得悠长,从紊乱变得规律。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窄,很硬,隔着衣袍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擂鼓一样。
“你听见了吗?”卿妩问。
“什么?”
“你的心跳。”她说,“跳得好快。”
霍去病没有说话。
但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熄灭的篝火旁,站在月光下,站在戈壁的风沙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卿妩猛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霍去病的动作比她更快——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脚步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峻。
卿妩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赵安。
他跑到霍去病面前,拱手行礼,气喘吁吁地开口:“将军,哨兵来报……”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霍去病的耳根是红的。
赵安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偷偷往旁边扫了一下——卿妩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衣角攥得紧紧的,嘴唇红得不正常。
赵安立刻收回目光,盯着地面,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将军,哨兵来报,西边二十里外发现火光。恐怕是匈奴人的斥候在附近活动。”
霍去病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知道了。传令下去,加强巡哨,全军戒备。”
“诺。”赵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霍去病依旧背对着他,而卿妩正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赵安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营中安静了下来。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卿妩。
月光下,她的脸还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夭夭。”
卿妩抬起头。
霍去病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明天可能有事。”
卿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着的星星。
“将军,”她说,“你心跳还快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快。”
卿妩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那民女明天再问。”她说。
然后她转身,快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才钻进帐中。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落下的帐帘,站了很久。
夜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确实还快着,快得不像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中军帐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将卿妩惊醒。
她坐起身,发现那把弯刀又被她抱在了怀里。她将弯刀放回枕边,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营中的气氛比昨天紧张了不少。
士兵们在整理兵器、检查马匹,哨兵比平时多了两倍,来回奔跑着传递消息。赵安正在营中奔走,指挥着士兵布置防务。
卿妩走到医帐前,看见霍去病正站在中军帐门口,和几个校尉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银甲,披了战袍,腰间悬着长刀,和昨夜判若两人。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卿妩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篓。但她耳根的那片红色,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安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姑娘,你嘴唇怎么肿了?”
卿妩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赵安嘿嘿一笑,加快脚步跑了。
卿妩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肿,微微发烫,一碰就想起昨夜那个吻。
她赶紧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整理药篓。
上午没有发生战事。哨兵传回来的消息说,西边的火光已经灭了,匈奴人似乎只是路过。
但霍去病没有放松警惕。
他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往西、往北、往南,每一个方向都撒出去了人。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卿妩在医帐中忙碌着,给几个旧伤复发的士兵换药。她手上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心思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别处去。
昨夜那个吻。
他的唇是凉的,但很快就变热了。他的呼吸是乱的,心跳是快的。
她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苏姑娘?”一个伤兵叫她,“苏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卿妩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没事,太阳晒的。”
那伤兵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根本没有太阳。
他挠挠头,没有多问。
傍晚时分,斥候全部回来了。没有发现匈奴人的主力,西边的火光也确认是牧民留下的痕迹,不是什么敌情。
霍去病下令解除戒备,全军恢复正常作息。
卿妩松了一口气。
夜里,她走出帐篷,习惯性地朝矮丘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很好,矮丘上没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刚走到矮丘下,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营地的方向走过来,步伐很快。
是霍去病。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腰间没有悬刀。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卿妩面前,停下脚步。
卿妩仰头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将军。”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嘴唇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嘴唇还肿吗?”他问。
卿妩的脸一下子红了。
“将军!”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你……”
霍去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以后,”他说,“别让本将军等。”
卿妩愣住:“等什么?”
“等你来矮丘。”霍去病说,收回手,“本将军自己也会来。”
卿妩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的弧度比昨夜大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昨天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你说让我别喝那么多酒。”卿妩说,“‘以后’。”
霍去病看着她,目光很深。
“作数。”
卿妩笑了。
她走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
“那民女也有一句话要跟将军说。”
“什么?”
卿妩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丘,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霍去病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昨夜更熟练了一些。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土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营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
尖锐而急促,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霍去病猛地松开卿妩,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冷峻,眼睛中的柔软被锋利取代。
“敌袭。”他说。
卿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霍去病没有回头,大步朝营地走去。
“夭夭,”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有力,“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