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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身世夜话

快穿:白月光他美强惨

卿妩翻了个身,将弯刀放回枕边,又在被褥里滚了两圈,才终于安静下来。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收不回去,直到困意将她彻底淹没。

接下来的几日,大军沿着祁连山北麓继续向西推进。

匈奴人被打怕了,主力一退再退,连斥候都不敢往汉军附近派。霍去病的骑兵追着匈奴人的尾巴打了好几场小仗,每一次都是碾压式的胜利。伤兵越来越少,卿妩的医帐渐渐清闲了下来。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片靠近水源的开阔地扎营。

营地西侧有一小片沙枣林,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卿妩在医帐中收拾完药材,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下意识地朝中军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帐中灯火亮着,霍去病的身影映在帐布上,正在地图前站着。

卿妩没有过去。她转身朝营地东侧的篝火走去,想在那里坐一会儿再回帐。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戈壁上的晚霞烧得格外放肆,半边天都是通红通红的,像被谁泼了一桶颜料。营地中升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人在烤干饼,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着瞌睡。

卿妩走到营地东侧一处偏僻的篝火旁,刚想坐下,忽然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霍去病。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火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袍,身形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单薄了几分。

卿妩的脚步顿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想转身离开——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概是想安静一会儿。

“过来。”

霍去病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卿妩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飞溅出来,落在沙土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山顶的白雪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卿妩抱着膝盖,安静地坐着。她能感觉到霍去病身上那股混合着篝火和皮革的气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想着什么很重的心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塌下去一次,火星子溅了她一裙角,霍去病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吗?”

他的声音很低,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卿妩的耳朵里。

卿妩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格外分明。他依旧看着篝火,手中的枯树枝停住了,一动不动。

“知道。”卿妩说,“平阳侯府,卫皇后的外甥。”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卿妩想了想:“将军的母亲是卫少儿,曾是平阳侯府的侍女。将军的父亲是平阳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府当差时认识了将军的母亲。”

霍去病将手中的枯树枝扔进篝火里,火光跳了一下,将他的脸照得更亮了几分。

“你知道的倒清楚。”

“来军中之前,民女听过一些。”卿妩说,语气很平,“将军的事,河西一带的人都知道。”

霍去病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看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常年冷得像淬冰的眼睛映出了一点暖意。

卿妩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卿妩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霍去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温度的、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在长安,那些世家子弟叫我什么?”

卿妩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们叫我‘奴子’。”霍去病说,目光依旧落在火堆上,“我娘是平阳侯府的侍女,我爹不过是个小吏。我从小在侯府长大,吃穿用度都不缺,但那些世家子弟见我一次,就叫一次‘奴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卿妩听得出来,那种平,是他压了十几年才压出来的。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

“后来。”霍去病说,“我十二岁那年,跟着舅父进了宫,陛下看见我,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了。陛下说,这孩子不错,以后可以跟着我。”

他说到这里,手中的枯树枝又拨了一下火堆。

“那些叫过我‘奴子’的人,后来见了我,都得行礼。有些人要跪。”

卿妩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痛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事,像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但卿妩看见了他的手。

他握着枯树枝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将军,”卿妩说,“你恨他们吗?”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不值得。”

卿妩看着他,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司命媪说过的话——“他生于微末,长于宫廷,少年成名,桀骜不驯。”

生于微末。

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是无数个被叫做“奴子”的夜晚,是无数道从世家子弟眼中射过来的、居高临下的目光。

卿妩低下头,看着篝火中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民女也被人叫过难听的名字。”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她。

“在西域的时候,”卿妩说,目光落在火光中,“民女一个女子,四处行医,有些人觉得民女不正经,叫民女‘野医’‘孤女’。还有人说民女是妖女,是蛊惑人心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民女当时就想,你们叫你们的,我治我的。等我治好了你们治不了的人,你们再叫,就没人信了。”

霍去病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也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呢?”他问。

卿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后来,叫民女‘野医’的人,生了病还是会来找民女治。叫民女‘妖女’的人,得了疫病的时候,第一个求到民女面前。”

她笑了笑:“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再难听,性命攸关的时候,什么脸面都能放下。”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说话。

篝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土地上,交叠在一起。

“将军,”卿妩说,收起了笑,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大汉的冠军侯,是你自己一枪一枪打出来的。不是谁的奴子,不是谁的外甥,不是谁家的什么人。”

她顿了顿。

“你就是你。”

霍去病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亮,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你就是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吹过,但重得像一座山。

霍去病低下头,看着篝火。

“夭夭。”

“嗯?”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再说一遍。”

卿妩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就是你。”

霍去病没有抬头,但他拿着枯树枝的那只手,停住了。

“记住了。”他说。

晚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吹得篝火歪了一下,又直起来。火星子飞溅起来,落在卿妩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躲。

霍去病忽然伸出手,将她手背上那粒火星子拂掉了。

“不疼?”他问。

卿妩摇了摇头。

霍去病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微微的粗糙感。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覆在她手上,像一只展开的鹰翼。

卿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暖融融的,像一颗被篝火烤了许久的石头。她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

霍去病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看着面前那堆篝火,谁都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安静地、坚定地,像是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火星子偶尔飞溅起来,落在沙土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卿妩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她整只手都包进了掌心里。

“冷吗?”他问。

卿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冷。”

霍去病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坐在篝火旁。晚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篝火中的木柴彻底塌了下去,火星子熄了大半,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色中发着温吞的光。

“不早了。”霍去病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沙哑,“回去睡吧。”

他说着,松开了手。

手掌离开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得卿妩的手背凉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凉意,比戈壁上的任何一夜都让她觉得冷。

她收回手,将手拢进袖子里,站起身。

霍去病也站起身,站在她面前。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的、沉默的。但他的眼睛不同了——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坚冰之下露出来的一汪春水。

“夭夭。”他叫她的名字。

卿妩抬起头,看着他。

霍去病伸出手,将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时,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今天的话,”他说,“别告诉别人。”

卿妩点了点头。

霍去病收回手,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晚上,还来看星星。”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帐篷,帐帘落下,将他的身影吞没了。

卿妩站在原地,夜风吹着她的衣角,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他的手指碰过的耳垂。

烫得吓人。

她将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脚步发飘,踩在地上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踩不实。

躺到被褥上,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暖融融的,像一枚烙在皮肤上的印记。

她将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

“你就是你。”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想起他问“再说一遍”时的那副表情。

那个杀敌如麻的冠军侯,在那一瞬间,像一个等着被人承认的孩子。

卿妩将脸埋进被褥里,眼眶有些发酸。她说不上来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一块,又酸又胀,满满的都是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将弯刀抱在怀里,闭上眼。

帐外的风沙声忽大忽小,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堆篝火,还有一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