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天。
记忆保留率:62%。
夏油杰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
和过去的三十四天一样,他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但和过去的三十四天不一样的是,他知道这种“不记得”是有原因的。
诅咒。
侵蚀。
不可逆的消亡。
这些认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覆盖在他每一天的空白之上。
让他能在遗忘的洪流里保持一种奇怪的清醒。
他起床。
洗漱。
在镜子里对自己练习微笑。
这个动作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
他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五条悟在厨房里忙。
背影高大而熟悉。
“早上好。”
夏油杰说。
五条悟转过身。
笑容明亮。
“早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玉子烧。”
夏油杰在餐桌旁坐下。
目光扫过桌面。
味噌汤。
米饭。
玉子烧。
一小碟腌黄瓜。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几乎可疑。
但他的视线在桌角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个小瓷碗。
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猫粮。
他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那个碗……”
他开口。
声音带着真实的困惑。
“是做什么的?”
五条悟端着味噌汤的手顿了一下。
不到半秒钟。
但夏油杰看见了。
那半秒钟里,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被突然扯动的面具。
边缘颤动了一下。
然后又稳稳地回到原位。
“那个啊。”
五条悟把汤碗放下。
语气轻松。
“是‘老师’的碗。”
“老师?”
五条悟看着他。
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要用力一些。
“我们的猫啊。你不记得了吗?”
夏油杰眨了眨眼。
猫。
他们有猫吗?
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
但那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我知道有但想不起来”的空白。
是彻底的、没有任何痕迹的虚无。
“我们有猫吗?”
夏油杰问。
五条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可能比一次眨眼还短。
但在那一瞬间,夏油杰看到了五条悟脸上所有伪装剥落的样子。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有光亮。
只有一片荒芜的、冻住的空白。
然后,五条悟笑了。
“有啊。”
他说。
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叫‘老师’。因为它总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像夜蛾校长。你以前总这么说。”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手指。
那只手正拿着餐巾。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把白色的亚麻布攥出一道道褶。
那双手平时那么稳。
稳到能精准地释放咒术。
但现在,它们在抖。
“它……”
夏油杰不知道说什么。
“它在哪里?”
“大概又在阳台上晒太阳吧。”
五条悟说。
“它年纪大了,不太爱动。”
夏油杰看向阳台。
玻璃门透进来的阳光里,确实有一个猫爬架。
还有一个铺着软垫的窝。
但他没看到猫。
早餐的后半段,两个人没再说话。
夏油杰味同嚼蜡地吃着玉子烧。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这个“不记得”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假装。
是因为诅咒真的侵蚀到了这一部分。
他开始忘记“公开日记”里记录的事了。
那些五条悟每天帮他记住的、以为他能记住的事。
那天晚上,五条悟说要去处理一个紧急任务。
深夜才能回来。
夏油杰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打开了私人日记。
台灯的光圈在纸面上投下一团暖黄的亮。
他握着笔。
手指悬在半空。
很久没有落下去。
“第35天。记忆保留率62%。”
他写道。
“今天早餐时,我看到了猫粮碗,但我不记得我们有猫。五条悟说,它叫‘老师’。他说它像夜蛾校长。我笑了,假装自己只是暂时忘了。”
他停下来。
看着这几行字。
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继续写。
“我开始忘记‘老师’了。明天醒来,我可能连这只猫的存在都不知道。五条悟会在早餐时重新介绍一遍,我会重新假装第一次听说。这个循环会继续,直到我连‘假装’这件事本身都忘记。”
“所以,我要在这里留下一个求救信号。”
他写得更用力了。
字迹几乎穿透纸背。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你的记忆已经坏到一定程度了。你忘记了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爱你的人为你承受的一切。但没关系。去找五条悟。他在等你。不管你现在记不记得他,去找到他。他会告诉你一切。他一直在告诉你一切。”
“不要放弃。”
“因为他在等你。”
写完之后,夏油杰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这页纸的右上角,轻轻折了一个角。
很小的一个角。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纸张自然的卷曲。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的记忆退到连翻开封面都需要勇气的时候。
这个折角会像一个路标。
指引他找到这段文字。
他把日记本合上。
放回抽屉深处。
走到阳台上。
看着那个空空的猫窝。
月光洒在软垫上。
泛着冷清的银白色。
“老师。”
他轻声说。
像是在练一个陌生的名字。
夜风吹过。
阳台上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响。
没有人回答他。
夏油杰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
他想起五条悟说过的话。
“它知道你生病之后,每天夜里都会去卧室门口看看。”
那只猫知道。
它感觉到了什么变化。
什么危险的信号。
它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
而夏油杰连它的存在都忘了。
这种遗忘像一种背叛。
对那只猫的爱的背叛。
“对不起。”
他对着空空的猫窝说。
“我不记得你了。但我会记住他。我保证。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去记住他。”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锁响了。
五条悟回来了。
脚步很轻。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门又轻轻关上了。
夏油杰在黑暗里睁开眼。
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了私人日记的硬壳封面。
那触感坚硬。
冰冷。
像一块墓碑。
也像一座灯塔。
第二天醒来,果然。
他不记得昨晚写过什么了。
阳光照在脸上。
五条悟端着早餐走进来。
笑着说“早上好”。
夏油杰回以微笑。
目光扫过房间。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他心安。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的一个东西上。
一个小瓷碗。
里面放着几粒猫粮。
“那是……”
他问。
“老师的碗。”
五条悟说。
语气自然。
“我们的猫。你不记得了吗?”
夏油杰眨了眨眼。
猫?
他有猫吗?
某种说不清的酸楚从胸口升起来。
他不记得了。
昨晚写的求救信号。
折的角。
流的泪。
全部都不记得了。
“嗯。”
他说。
“我好像……忘了。”
五条悟走过来。
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关系。它叫‘老师’。以后我每天都告诉你,直到你记住为止。”
夏油杰低下头。
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他不会记住的。
他知道。
但五条悟不知道他知道。
这个循环会继续。
像一个永无止境的环。
而在这条环上,只有那个折角的页码。
是他留给未来自己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