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合上那本私人日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整夜没睡。
手指上还留着纸张的触感。
那种粗糙的、被反复翻过的边缘。
五条悟的备忘录就摊在旁边。
字迹潦草,快要飞起来。
但“记忆保留率:65%”那一行写得特别用力。
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三个月。
特级咒灵的诅咒。
不可逆的记忆消失。
这些东西像一把钝刀。
在他胸腔里慢慢地割。
他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五条悟的脸。
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那种藏在“早上好”三个字后面的审视和担忧。
原来那不是过度保护。
那是恐惧。
怕他有一天什么都不剩了。
夏油杰把脸埋进手掌里。
指节抵着眼眶。
压得很紧。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告诉五条悟他已经知道了。
然后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他承受不了的东西。
解脱?
崩溃?
还是更密不透风的绝望?
五条悟忍了三个月。
演了三个月。
如果他现在说“我都知道了”,那五条悟这三个月算什么?
第二个。
假装。
他抬起头。
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六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五条悟会端着早餐进来。
会笑着说“早上好,杰”。
会假装今天是无数个普通日子中的一个。
夏油杰选了第二个。
他起身。
把私人日记和备忘录放回暗格。
按原来的样子放好。
然后去洗漱。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底有青黑。
嘴唇抿得很紧。
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微笑。
不够自然。
再来一次。
好了。
差不多了。
六点五十九分。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调匀呼吸。
七点整。
门被轻轻推开。
“早上好,杰。”
夏油杰睁开眼睛。
五条悟站在门口。
逆光。
手里端着托盘。
苍蓝色的眼睛弯起来。
笑容亮得像是能照亮整个房间。
那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夏油杰现在才看出来。
那是排练过的。
“……早上好。”
夏油杰说。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半是演的。
一半是真的累了。
五条悟走过来。
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
这个距离很近。
夏油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沐浴露的味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问。
手指自然地搭在夏油杰的手腕上。
“还行。昨晚睡得不太好。”
“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想了一些事情。”
“想什么?”
夏油杰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担忧。
盛满了爱。
盛满了三个月来每一天累积的疲惫。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想……”
他顿了一下。
“今天早餐吃什么。”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
揉了揉他的头发。
“笨蛋杰,当然是味噌汤和烤鱼啊。你昨天不是说要吃这个吗?”
“是吗?”
夏油杰配合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五条悟说。
语气轻快得像羽毛落地。
“我帮你记得。”
夏油杰垂下眼睛。
看着托盘里的早餐。
味噌汤冒着热气。
烤鱼的边缘微微焦黄。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很好吃。
但他尝不出味道。
那天之后,夏油杰的“公开日记”多了一行字。
每天早上,在五条悟离开房间后,夏油杰会打开那个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在每一页的末尾,用很小的字写着:
“五条悟以为我不知道。我会继续假装不知道。因为这是他想要的。”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等五条悟晚上回来“检查”。
他知道五条悟会看。
以前他没想过为什么五条悟每天晚上都要坐在床边翻他的日记。
现在他知道了。
五条悟是在确认今天的记忆有没有留下。
是在拼一个关于“夏油杰还剩下多少”的拼图。
而他现在也在拼。
拼的是五条悟不知道的那一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夏油杰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演员。
他需要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假装自己真的不记得昨天。
需要在五条悟说起某件事的时候,假装自己第一次听到。
最难的不是遗忘。
是记住自己必须假装遗忘。
有一次,五条悟在晚饭时说起他们去北海道旅行的事。
夏油杰一边听,一边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记得那场旅行。
北海道的雪有多白。
温泉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怎么升腾。
但他得假装这些都是头一回听说。
“真的吗?”
他笑着说。
“我酒量这么差吗?”
“不是酒量差。”
五条悟笑着说。
“是你非要尝那个‘蓝色珊瑚’,喝了一半就醉了。”
夏油杰笑出声来。
这一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但笑完之后,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这些记忆他都有。
但他必须假装是第一次听说。
每一次假装“第一次”,都像在自己记忆上踩一脚。
把它碾进土里。
“对了。”
五条悟忽然说。
语气变得有些柔和。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夏油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私人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新宿的一家小咖啡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那天是十月。
银杏叶刚开始变黄。
五条悟迟到了十五分钟。
因为他在路上被一个问路的老太太缠住了。
他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
眼睛却在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夏油杰。
这些都是私人日记里的内容。
公开日记里没有。
五条悟从来没在公开日记里提过这些细节。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约会”对“现在的夏油杰”来说太远了。
远到不需要记起。
夏油杰的嘴唇动了动。
他差点说“记得,是在新宿那家咖啡馆吧?”
不行。
这会暴露。
暴露他看过私人日记。
暴露他知道了真相。
但他已经说了一半。
“是在新宿——”
夏油杰猛地刹住。
血在一瞬间凝固了。
五条悟看着他。
没说话。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
“你昨天说过的。”
夏油杰迅速补救。
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在吃晚饭的时候,你说‘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新宿’。你忘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夏油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重。
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快要抽筋了。
五条悟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肤。
看进骨头里。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
他不能移。
移开就是心虚。
心虚就是承认。
承认就是崩塌。
终于,五条悟点了点头。
“啊,对。”
他说。
声音很轻。
“我说过的。你记得真清楚。”
“刚好记住了而已。”
夏油杰说。
“明天可能就忘了。”
“没关系。”
五条悟说。
“明天我再告诉你。”
那天晚上,夏油杰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
假装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着。
他听到五条悟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带上门。
然后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响动。
沙发陷下去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电视的声音。
没有翻书的声音。
没有喝水的声音。
只有沉默。
夏油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三百七十二下的时候。
客厅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凌晨三点。
他才听到沙发发出响声。
然后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
五条悟躺回他身边。
夏油杰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臂环过来。
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
带着某种不确定的、近乎恐惧的力度。
他在黑暗里回握住五条悟的手。
假装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五条悟僵了一下。
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夏油杰没有睁眼。
他不能睁。
一旦睁眼,五条悟就会看到他清醒的眼睛。
就会知道他没睡着。
就会追问。
就会怀疑。
就会发现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我知道。
我知道一切。
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我知道你在痛苦。
我知道你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是因为你在怀疑我是不是还记得。
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知道。
因为假装不知道,是你唯一剩下的保护我的方式。
而假装不知道你知道,是我唯一剩下的保护你的方式。
这一夜很长。
夏油杰在五条悟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一直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