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深秋。
高专后山的树林里,枯叶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夏油杰蹲在一棵银杏树下。
看着灌木丛里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它是一只三色猫。
毛色暗淡。
眼睛却是很亮的琥珀色。
正警惕地盯着他。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别过去。”
五条悟在他身后说。
“它看起来会咬人。”
“它受伤了。”
夏油杰指着猫的后腿。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已经化脓了。
“你看,它在发抖。”
五条悟走过来。
蹲在他旁边。
六眼在猫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咒力。就是普通的流浪猫。杰,你不会想养它吧?我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你说谁照顾不好自己?”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
慢慢伸出手。
让猫闻他的手指。
猫犹豫了很久。
最终没有咬他。
只是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触感粗糙而温热。
带着某种微弱的、颤抖的生命力。
“你看。”
夏油杰笑了。
“它喜欢我。”
“它那是饿疯了。”
五条悟嘟囔着。
却也跟着伸出手。
猫看了他一眼。
最终把脑袋凑过去。
在五条悟的掌心蹭了一下。
五条悟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蹭我了!”
他叫。
“杰,你看到没有,它蹭我了!”
“看到了看到了。”
夏油杰笑着说。
“你小声点,吓到它了。”
五条悟完全没听。
他脱下外套。
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只猫。
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婴儿。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五条悟说。
“叫‘小玉’怎么样?或者‘咪咪’?”
“太俗了。”
“那叫‘勇者’?”
“它不是狗。”
五条悟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猫也抬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嘴角微微下拉。
一脸严肃。
夏油杰忽然笑出声来。
“叫它‘老师’吧。”
“老师?”
“因为它总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像夜蛾校长。”
五条悟愣了一秒。
然后大笑起来。
他抱着猫转了个圈。
笑声在秋天的树林里回荡。
“好!”
五条悟说。
“就叫‘老师’!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猫“喵”了一声。
算是回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
夏油杰站在客厅一角。
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三色猫。
坐在沙发上。
表情严肃。
眼神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它的毛色已经不如年轻时光亮。
但眼神依然很亮。
他不记得它了。
照片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里面是一撮棕色的毛。
旁边放着一个陶瓷碗。
碗上写着“老师”两个字。
这些东西在他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他能看到它们。
能读出上面的字。
却无法在脑海里唤起任何相关的情感。
五条悟从卧室走出来。
看到夏油杰站在照片前。
脚步顿了一下。
“你……”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
“你在看什么?”
夏油杰转过身。
“这只猫……”
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猫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夏油杰身边。
看着照片里的猫。
目光变得很远。
“它叫‘老师’。”
五条悟说。
声音低沉而平静。
“上个月去世了。”
夏油杰愣住了。
“我没告诉你。”
五条悟继续说。
眼睛仍然看着照片。
“因为我想……你不记得它,就不会难过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夏油杰站在那里。
感到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眩晕。
一只猫死了。
他们的猫。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一个人……”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
“处理了它的葬礼?”
五条悟点了点头。
“埋在哪儿?”
“后山。”
五条悟说。
“那棵银杏树下面。就是三年前我们捡到它的地方。”
夏油杰闭上眼睛。
他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五条悟一个人抱着猫的遗体。
走在深秋的树林里。
落叶在脚下碎裂。
但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他不记得那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油杰问。
“告诉你什么?”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告诉你‘老师’死了?然后看着你问我‘老师是谁’?”
那句话像一把刀。
直直插进夏油杰的胸口。
五条悟的声音没有提高。
甚至没有颤抖。
但正是那种平静的、认命的语气。
让夏油杰感到无法呼吸。
他看着五条悟的脸。
那张他爱了三年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三个月里,五条悟独自承受了多少这样的事。
猫死了。
他没有说。
朋友打电话来问候。
他替夏油杰应付。
生活中所有需要“共同记忆”才能处理的悲伤。
五条悟都一个人吞下去了。
因为他以为夏油杰不记得了。
但他错了。
不记得了,不会难过。
但知道对方一个人扛了所有。
那种愧疚比难过更厉害一百倍。
夏油杰转身。
看着五条悟。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个月来没做过的事。
他主动走上前。
抱住了五条悟。
五条悟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夏油杰的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硬。
三个月来,夏油杰偶尔会在五条悟抱他的时候回抱。
但那总是被动的。
是回应。
这是第一次,夏油杰主动走过来伸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杰……?”
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夏油杰没有说话。
他把脸贴在五条悟的胸口。
听着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剧烈地跳。
然后五条悟回抱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
紧得让夏油杰的肋骨发疼。
五条悟的手臂环在他的背上。
手指攥着他的衣服。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对不起。”
夏油杰说。
声音闷在五条悟的胸口。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猫的事,记忆的事,所有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以为我不知道就不会难过。但我会难过。不是因为我记得猫,是因为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每天晚上假装没事的样子,我记得你笑着说‘我帮你记得’的样子。这些我记得。所以我难过。”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夏油杰抱得更紧了。
夏油杰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头顶。
一滴。
两滴。
是眼泪。
五条悟在哭。
无声地、持续地落下来。
打湿了他的头发。
“我以为……”
五条悟终于开口。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就不会痛了。”
“我记得你。”
夏油杰说。
“这就够了。”
他们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下午变成黄昏。
又从黄昏变成夜晚。
没有人开灯。
黑暗像一块柔软的毯子。
把他们裹在一起。
夏油杰不记得那只猫了。
但他记得这个拥抱的温度。
也许这就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
不是存在于大脑里。
存在于身体里。
存在于某个他即使忘了所有也会记得要去拥抱这个人的本能里。
那天晚上,夏油杰在五条悟睡着后悄悄起身。
走到客厅。
打开灯。
看着墙上那张猫的照片。
“老师”的眼神依然严肃。
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对不起。”
夏油杰对着照片说。
“我不记得你了,但我会记住他,我保证。”
照片里的猫没有回答。
但夏油杰觉得,如果它会说话。
它大概会说:“那就快去睡觉,笨蛋。别让他一个人。”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