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最破的那所学院

三天后，伊珞回来了。

还是那身银白镶金边的制服，肩章上两道银线在垃圾星灰蒙蒙的天光下很扎眼。但凌渊一眼就看出来——她比三天前累多了。眼圈发青，明显好几天没睡。

“评估官辛苦了。”凌渊说。

伊珞苦笑了一下。“您不知道，”她说，“您那份评估报告递上去以后，联邦科教委这三天开了七次会，吵了三架，砸了两个杯子。”

凌渊“哦”了一声。“为我吵的？”

“为您吵的。”伊珞坐到工作台对面，从电子文件夹里掏出三份烫金请柬，整整齐齐摆在凌渊面前。

“核心星·中央科学院。”她指着第一份，“全权负责您的一切事务，顶级导师、顶级住所、顶级人脉。科教委最希望这个结果。”

“中央军事科技学院。”她指着第二份，“军方背景，顶级科研资源，什么项目都能申请最高预算。军方强烈推荐。”

凌渊点点头。“第三个呢？”

伊珞顿了一下。她把第三份请柬往前推了推。“联邦边缘第七学院。位置偏，预算低，校舍破。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间废弃了五十年的基础生物实验室。”

凌渊看了一眼。灰色普通纸封面，印着学院的徽记——一个很朴素的的双虫纹章，连镀金都没有。

“这一份是我加进去的。”伊珞说，“科教委没人推荐这所学院，他们不会给你这个选项。但我把它列进了候选清单，理由是——‘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愿’。”

凌渊抬头看她。伊珞迎着他的目光。“凌渊先生，我猜您想要这个。”

凌渊嘴角动了动。这位评估官，不简单。

他没直接回答，低头细看三份请柬的条款。第一份，核心星，配置顶级：双导师、私人别墅、年研究经费五千万联邦币、总部安保。但附录写着：所有研究项目须事先申报，成果由联邦核心星档案库统一管理。意思是——所有成果归联邦。

第二份，军方学院，配置同样顶级，经费甚至更高。附录写着：研究方向须服从军方需求，重要成果由军方优先评估。意思是——所有成果归军方。

第三份，第七学院。配置寒酸得可笑：宿舍单人间但自费维修；年研究经费三十万联邦币（核心星的零头都不到）；科研方向完全自由；所有科研成果——

凌渊看到这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所有科研成果，归学者本人所有。学院仅享有命名权与公开发表权。”

“就这个。”凌渊手指按在第三份上。

伊珞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

“凌渊先生，第七学院的硬件条件您可能没细看。那间废了五十年的实验室，我去查过资料——设备全报废了，墙还漏水，最近一次维护是二十年前。三十万预算，连修都不够。”

“我知道。”

“核心星和军方的资源是它的几百倍。”

“我知道。”

“您拒绝那两个，选这个？”

“对。”

伊珞慢慢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为什么？”她终于问。

凌渊抬起头，眼神很平静。“评估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核心星·中央科学院，最近一百年，有几位S级精神力的科研者，做出过真正改变联邦的重大突破？”

伊珞愣了一下。沉吟片刻，缓缓说：“严格意义上的‘重大突破’……零位。”

“军方学院呢？”

“也是零位。”

“为什么？”

伊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凌渊替她说了。“因为成果不属于他们自己。一个研究者，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他的，他就没有动力做到极致。一台被供着的设备，最多做到合格；一个被使唤的脑子，最多做到达标。真正的突破不是被供出来的，是一个人条件最差、被逼到极致，自己想出来的。”

伊珞沉默了很久。“凌渊先生……您前世，是不是做过研究？”

凌渊心里咯噔一下。这位评估官，太敏锐了。他不动声色：“我没有前世。我刚醒过来。”

伊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好。您没有前世。”她把第三份请柬拿起来，放进凌渊手里。“那您就去最破的那所学院。”

凌渊接过来。封面上那只朴素的的双虫纹章，指尖触感粗糙，像没打磨过的石头。但他喜欢这手感。

“谢谢您，伊珞评估官。我欠您一个人情。”

“您不欠我。”伊珞说，“我只是觉得……联邦确实太久没出过‘真正的科研者’了。”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回头看了凌渊最后一眼。“凌渊先生，我会负责把您送到第七学院。从下飞艇那一刻起，您就是真正的联邦自由学者了。我希望您别让我失望。”

凌渊点头。“不会。”

伊珞走后，实验室里只剩凌渊一个人。他把三份请柬摆在工作台上，又看了一遍。核心星，军方，第七学院。他选第七学院，不只是因为那条“成果归本人”的条款。更深的原因，他没告诉伊珞——核心星和军方学院里，眼睛太多。他这身体的精神力是S级、纯净理性型，不属于任何已知波形。这种异常一旦在核心星暴露，会立刻引来联邦最高层的关注。被盯着的研究者，能干的事很有限。第七学院偏远、寒酸、没人管。在那儿，他可以悄悄推进研究，慢慢弄清身体的秘密，搞明白虫族文明的底层结构，再决定下一步。

最差的环境，是最好的掩护。核心星给他一年五千万，但要他把脑子借出去。军方给他更多，但要他把灵魂卖出去。第七学院给他三十万，但允许他做自己。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第七学院划算。

他把那两份顶级请柬折起来，扔进角落的废纸篓。留下第三份，塞进破斗篷的内袋。

下午，凌渊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他自己拼装的“精神力频谱分析仪”，带走。那台精神力共振干扰器，犹豫了一下，也带走——以防万一。那卷废旧的虫族社会读本，带走。工作台暗格里藏着的几份旧档案——昨天伊珞测试时没注意到的——也都带走。剩下的实验室设备，他没动。这间实验室估计会被联邦封存，以后回来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行李很少，一个小金属箱就装完了。

第二天清早，伊珞驾着银白色飞艇再次降落在垃圾星。这次跟来的还是那三个测试员，但她们的表情比三天前轻松多了。

凌渊提着小金属箱走出实验室。伊珞迎上来，扫了一眼他的行李，眉头微皱。“您只带这些？”

“就这些。”

“凌渊先生，第七学院虽然偏，但联邦还是给您配了初始物资。您可以申请——”

“不用。”凌渊打断她，“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带。”

伊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凌渊抬脚上了舷梯。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废弃实验室——锈迹斑斑的铁皮外墙、半塌的屋顶、被风沙磨得看不清的门牌号。这间实验室在垃圾星荒废了很多年，可能再过几年就彻底塌了。但它是凌渊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家”。他在这儿醒来，在这儿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在这儿做出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设备，在这儿想清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再见。”他低声说，“等我出名了，回来给你立个碑。”扭头进了飞艇。

舱门关上。凌渊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新目标。第七学院第一阶段目标：修复那间废了五十年的基础生物实验室。第二阶段目标：在那间实验室里，做出第一个真正的科研成果。第三阶段目标——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整个联邦都知道，一个雄虫，可以是一个科学家。不是被供着的吉祥物，是真正的科学家。

飞艇缓缓升空。垃圾星的天空在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颗灰黄色的小球，挂在星空中。凌渊望着那颗小球，在心里给穿越的第一阶段画了个句号。接下来的每一章，不再是垃圾星的故事了。是第七学院的故事。是一个雄虫科学家的故事。是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悄悄改写整个虫族文明的故事。

凌渊靠在飞艇舒适的座椅上，闭上眼。他没睡，只是在心里开始琢磨到了第七学院要做的第一件事——把那间废了五十年的实验室，改造成整个联邦最先进的基因研究基地。预算只有三十万联邦币，连核心星科学院一台普通仪器都买不起。但他一点不慌。

钱不够，就用脑子凑。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是会用钱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