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全速飞了七天七夜。
凌渊这七天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是太忙了。伊珞替他申请了一份临时科研档案室的权限,他从飞艇的中央数据库里调出海量的公开资料——虫族文明史、联邦政治结构、星际地理、各大学院的科研成果汇编、近一百年所有被公开的论文摘要……他像一个渴了三十二年的物理学家终于看到了一片完整的知识海洋。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剩下二十一个小时全在阅读和分析。
到第七天傍晚,他已经把虫族近百年所有公开出版的基础精神力学论文全过了一遍。结论是:这个文明的精神力研究,大概停留在十九世纪末的水平。不是夸张,虫族对精神力的理解基本就是“能量流动”的现象学描述,几乎没有什么波形、频率、量子化的深入研究。所有论文都在干同一件事——给精神力分级,给波形起新的形容词,争论谁的精神力更温柔或者更狂暴。
「他们不是没能力研究。」凌渊在飞艇的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是被某种东西刻意挡住了研究方向。」「这才是关键。」他在笔记本下方画了个问号——是谁挡的?为什么挡?挡住之后他们得到了什么?这三个问题,将成为凌渊接下来几年研究的真正主线。
第七天深夜,飞艇里的灯调暗了。伊珞回了自己舱房,三个测试员也睡了。凌渊一个人坐在观景窗边。窗外是无边的星海,陌生的恒星一颗一颗慢慢划过,像被静了音的烟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破斗篷内袋里掏出一支从工作台上顺来的电子笔,在舷窗内侧缓缓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慢,电子笔在透明合金上留下细细的浅痕,几乎看不出来,要凑很近才能发现。
刻完以后,凌渊靠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字,自己笑了一下。「目标一:修好那间废了五十年的实验室。」他在心里继续,「目标二:第一年内,做出第一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力学突破。」「目标三:第三年内,让联邦科学院主动来请我。」「目标四……」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目标四,等他们来请我的时候再说。」
他不急。科学家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急。
第八天凌晨,飞艇开始减速。伊珞走进观景厅,看见凌渊还坐在那儿,微微皱眉。「您一夜没睡?」「睡了。」凌渊撒了个小谎,「刚醒。」伊珞没拆穿,在他对面坐下,递了杯热饮。「再有两个小时就到霁霜星了,您应该做点心理准备。」凌渊抬眼看她。「霁霜星很差?」伊珞犹豫了一下。「您之前看过的那些联邦核心星的资料,霁霜星是它们的反面。」「具体?」「人口少,主要产业是农业。气候稳定但单调。第七学院在霁霜星北部一片低地,周围十公里内只有三个农业村子。学院的建筑大部分是五十年前建的,最近十五年没大修过。」
凌渊点点头:「了解。」「您真不后悔?」伊珞问。凌渊看着她,平静地说:「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伊珞笑了一下:「希望如此。」
两个小时后,飞艇穿过霁霜星的大气层。凌渊从舷窗往外看。第一眼是一望无际的浅黄色农田。霁霜星的主要作物叫晶麦,秋天的时候整片农田会泛起浅金色的光,从上面看像一层细金沙铺满地。第二眼是几个小村子,低矮的灰白房子,几缕炊烟,几只在地面上慢慢挪的小型工业机械。第三眼,飞艇开始降低高度,他终于看见了第七学院。
他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经历了非常严峻的考验。那栋楼——凌渊在心里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破旧”这个词的下限。第七学院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建筑,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骨架。屋顶歪歪斜斜地铺着几块颜色不同的金属补丁。两扇大门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口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主楼旁边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面摆着十几张破破烂烂的实验桌,大概是什么“户外教学区”——因为某些实验室不能用,只能搬出来上课。再远一点是几栋更小的二层楼,学生宿舍。最远处,一栋孤零零的单层小建筑,外墙长满了爬山虎——那就是凌渊指定要去的、废弃了五十年的基础生物实验室。
凌渊站在舷梯上看着这一切。伊珞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用一种“我已经尽力警告过您了”的眼神看着他。凌渊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表情没变,只是平静地说:「比我想的要好。」
伊珞愣了。「……好?」
「至少屋顶还在。」凌渊指了指主楼,「还有大部分电力系统应该也能用——墙角那个能量晶体接口还在闪。」「至少那间实验室外墙还完整,爬山虎的根系不会破坏现代合金结构。」「至少这颗星球的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重工业污染,对生物实验的环境要求来说是优势。」「至少……」他指着远处那片金色农田,「附近有大量稳定的生物样本可以采。」「这地方挺好。我喜欢。」
伊珞站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凌渊先生,您是我见过最奇怪的雄虫。」「谢谢,我当赞美了。」
伊珞陪他办完入学手续。第七学院的院长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雌虫,叫桑依。瘦小,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伊珞带凌渊进办公室的时候,桑依正趴在桌上修一台坏了的精神力测试仪——那型号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她抬起头看见凌渊,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疑惑。
「这位是?」伊珞把那份烫金邀请函拿出来。「联邦科教委正式调派,凌渊先生,S级精神力,自由学者身份,主动选择第七学院。」
桑依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等一下。」她颤巍巍地把眼镜推回去,又看了看邀请函上的烫金徽记,又看了看凌渊。「主动……选择?」「主动。」伊珞肯定。「您这位先生,是不是脑子……」桑依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是不是已经看过其他更好的选择?」「核心星·中央科学院,他拒绝了。中央军事科技学院,他也拒绝了。他选第七学院。」
桑依的眼镜第二次滑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凌渊意外的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凌渊面前,对着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凌渊先生,欢迎您来到第七学院。这是这所学院五十年来第一次有S级精神力的学者主动加入。我代表全院二百三十七名师生,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欢迎。」
凌渊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她。「桑院长,您不必这样。」「必须这样。」桑依抬起头,眼神比凌渊预想的清亮很多,「您的选择,对这所学院意义重大。」她转头看向伊珞。「评估官,请您放心。我会用我余下的所有时间和资源,护好这位学者。」伊珞缓缓点头:「我相信您,桑院长。」
办完手续已经是傍晚。伊珞要走了。她送凌渊到飞艇旁边,最后看了他一眼。「凌渊先生,我回核心星以后会负责维护您的档案。任何关于您的对外询问,我会尽量替您挡着。」「谢谢。」「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伊珞顿了顿,「您的精神力等级数据虽然封存了,但联邦科教委里那些没拿到您的派系不会善罢甘休。核心星的派系输了一次,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在霁霜星这边找回场子。」
凌渊点头:「我明白。」
「您要小心。霁霜星偏远,但不代表安全。也许未来几个月,您会遇到一些‘意外的访客’。他们也许是好意,也许是恶意,但无论哪种,您都要谨慎。」「我知道。」
伊珞看了他很久,最后伸出手。凌渊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和她握了握。伊珞的手很冷,握力很稳。「凌渊先生,我会等着您兑现您的承诺。」「什么承诺?」「您说过——您要做事。」
凌渊笑了一下。「会的。」
伊珞松开手,转身上了飞艇。舱门关上,飞艇缓缓升空,划过霁霜星傍晚淡紫色的天空,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凌渊提着自己那个小金属箱,独自站在第七学院的停机坪边。桑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去给他安排宿舍。停机坪很安静,霁霜星的傍晚有一种奇怪的宁静——农田里的晶麦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几声虫鸣,没有工业噪音。凌渊站在停机坪边缘,望着越来越近的夜色。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舷窗——那是飞艇离开时残留在停机坪上的一块透明合金舷窗。舷窗内侧刻着一行细细的浅痕:「离开垃圾星前,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是他昨晚刻的。
他笑了笑,伸手用指尖擦掉舷窗外侧的一层薄灰。那行字在夜风里显得很安静。「小目标实现倒计时——开始。」
桑依走过来,递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凌渊先生,您的宿舍,二楼最里面那间。条件可能差了点,但视野好,能看见东边那片晶麦田。」「谢谢。」凌渊接过钥匙。「明天早晨我陪您去看那间废弃实验室。」「不用,我自己去。」「现在?」「现在。」
桑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先把行李放回宿舍,实验室钥匙我已经放在您宿舍的桌上了。我跟门卫说了,让他别锁外院的门。您随时可以去。」凌渊点点头,道了谢,提着箱子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桑依一眼。「桑院长。」「嗯?」「您不奇怪我为什么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就想去看那间实验室?」
桑依笑了一下。「凌渊先生,我做学院院长四十年,见过的学者上千。真正的学者从来不会等到第二天。他们会在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就去看自己的实验室。」
凌渊愣了一下,也笑了。「您是个好院长。」桑依摆摆手。「快去吧,夜里凉,记得披件外套。」
半小时后,凌渊把行李放回宿舍,披上桑依留在桌上的旧斗篷,提着一盏小型应急灯,朝那栋长满爬山虎的小建筑走去。夜风清冷,霁霜星的夜空很干净,几千颗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天上,比他前世在地球任何一个观测台看到的都清晰。他走在第七学院荒废的小径上,远处晶麦田随风起伏,沙沙轻响。
走到小建筑门口时,他停下脚步。门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外面长满了爬山虎,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把手锈得厉害,但门锁完好。凌渊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阵尘封了五十年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干燥、冰冷、带着金属和老旧化学试剂混在一起的怪味。
凌渊举起应急灯走了进去。灯光在黑暗中划开一条窄窄的光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墙的、积满灰尘的、依然完好的、五十年前的虫族基础生物实验设备。全都需要维修,但骨架完整。
凌渊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这哪是什么废弃了五十年的实验室。这是给我准备的、整整一座金矿。」
他放下应急灯,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挽起袖子。「开工。」
霁霜星北部低地的这一夜,将会是这颗星球未来几十年最漫长的一夜。因为从这一刻起,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雄虫,正式开始了他改写虫族文明的第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