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

排练从第二天中午开始。

活动室里挤了一堆人，道具组占据了最里面的角落，几个人蹲在地上裁纸板，准备做那辆南瓜马车。纸板堆得乱七八糟，尺子、美工刀、胶枪散了一地，有人正对着手机上的参考图比划，刀片划下去，纸屑飞起来，落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张泽禹拿着剧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嘴里不停念着台词，念着念着就停下来喊：“第四幕第二场的人呢？谁看见演侍卫的了？”没人应他，他又钻到另一边去了，声音被房间里的嘈杂吞掉一半。

苏新皓站在更衣室门口，拎着那件蓝色蓬蓬裙，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出来。

出来的时候，活动室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同时抬头看过来，表情夸张。苏新皓站在门口，蓝色蓬蓬裙的裙摆垂到脚面，只露出一截鞋尖，腰身收得很紧，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每走一步整个裙子都会跟着动一下。苏新皓用手拎着前面一点防止踩到，耳根通红。

张泽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苏新皓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瞪着所有人，目光扫到角落的时候顿了一下。

张泽禹在教室扫视一圈，希望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很快锁定角落的朱志鑫。

朱志鑫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新皓身上一瞬，才看向张泽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表示认同地点点头。

苏新皓也看向朱志鑫的方向。朱志鑫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剧本。他穿着白衬衫，前襟从胸口到腰线堆满了细密的褶皱，一层叠一层，领口是立起来的，也有一圈蕾丝花边，似乎是和公主裙配套的。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露出喉结下面一小片皮肤。整件衣服看起来有点沉闷，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服帖，显得宽肩窄腰。

看起来倒真有点忧郁王子的气质。

苏新皓穿上女装整个人显得很拘谨，拎着公主裙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旁边张峻豪穿着后妈的戏服走过来，一身紫色长裙，头顶还别了一朵大花，看起来比苏新皓还入戏。

苏新皓抬头看他了一眼，笑出来了：

张峻豪突然拉着他蹲在一摞装满道具的纸箱旁边，压低声音：

苏新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苏新皓转头看朱志鑫。朱志鑫在低头看剧本，连眼皮都没抬，侧脸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张峻豪本来也没指望苏新皓能帮他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苏新皓和朱志鑫还是有很多对手戏的，张峻豪走了以后，苏新皓就坐到朱志鑫旁边。

朱志鑫翻了一页剧本。

苏新皓嘴硬道。可能是穿上女装的缘故，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今天罕见地安静了许多。苏新皓坐在他旁边，看着别人跑来跑去忙活。

排练开始，第一场就是舞会戏。音乐放起来，苏新皓和朱志鑫站在活动室中间，一只手交握，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朱志鑫的手心是凉的，但攥得很稳。

苏新皓把他的手掰开一点，重新放上去：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苏新皓带着他慢慢走，数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朱志鑫踩了他三次，踩到裙摆两次。

饶是苏新皓再有耐心，被他一直踩脚，也有些生气了。

苏新皓瞪着绿豆眼看他，但也没松手。两个人接着走，苏新皓带他转了一个圈，蓝色裙摆飞起来，又落下来。旁边张泽禹喊了一声：

朱志鑫停下来喘了口气，松开手去拿水喝。他弯着腰拧瓶盖的时候，听见朱苏新皓在旁边说了一句：

朱志鑫不知道怎么回答，抿了抿嘴。但苏新皓看见他接过剧本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很快就没了。

苏新皓也跟着弯了下嘴角。排练还在继续，有人喊“灰姑娘，站到中间来”，苏新皓跑过去了。朱志鑫站在旁边，看着他蓝色裙摆一颠一颠的，像只扑腾的鸟。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新皓换回校服，从更衣室出来，活动室只剩几个人在收拾。朱志鑫坐在角落等，书包放在膝盖上，手里翻着竞赛书。

苏新皓收拾着书包，随口问。

苏新皓有些惊讶，但没多说什么，拿上书包跟着他一起走。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教学楼两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冷。苏新皓缩了缩脖子，朱志鑫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

苏新皓笑了下：

苏新皓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朱志鑫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苏新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苏新皓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一着急就容易结巴。

刚走到校门，冷风扑过来，苏新皓的声音忽然变远了。

苏新皓语气带着些许抱怨，朱志鑫看着他解释：

远处有人在喊，朱志鑫的声音消散在风中。苏新皓转过头，看见张峻豪和穆祉丞站在马路对面，张峻豪刚换下戏服，头发还有点乱。穆祉丞冲他挥手，张峻豪在旁边抱怨：

苏新皓朝他们跑了两步，又回头对朱志鑫大声嘱咐：

朱志鑫还站在路灯底下，书包背在一侧肩上，整个人被灯光笼成一团影子。

苏新皓朝他挥了挥手。朱志鑫没挥手，就静静地看着他。

苏新皓跑过去之后和穆祉丞勾着肩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张峻豪在旁边踢了一脚路灯的影子，三个人并排走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很熟、很吵、很松弛。

张俊豪做了个空气投篮的动作，无奈道。

朱志鑫站在原地，校门的光把面前一条路切开了。左边是他们三个，越走越远，影子拖在身后，时不时叠在一起。右边是他自己家的方向。他看了几秒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右走。

白天排练室苏新皓拉着他的手腕说“你这里要抬高一点”，苏新皓示范的时候裙摆转成一个蓝色圆圈，苏新皓笑着回头说“你这不是学会了吗”……好像跟着那阵风一起散了。

排练室里的苏新皓，和放学后跑向张峻豪和穆祉丞的苏新皓，是同一个苏新皓，但中间隔了一道校门。白天苏新皓会拍他的肩膀说“再来一遍”，晚上苏新皓的注意力就分给了另外两个人。

朱志鑫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已经没人了。路灯照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地面上。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想：明天中午还会排练，苏新皓还是会拉他的手腕教他跳舞。朱志鑫把手塞进口袋里，风从领口灌进去，有点冷。他低头走路，没再回头了。

那三个人的笑声已经听不到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影子变短又变长。朱志鑫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久，也像根本没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