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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梅枝落

长烬辞月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宫墙,将整座皇城笼上一层薄薄的微凉。昨夜一整夜的沉寂过后,今日宫内明显多了几分躁动,各司宫人往来奔走,皆是为明日婚书拟定、公示朝野一事预备。唯独清月殿依旧清冷寂静,仿若与世隔绝,半点不沾俗世喧嚣。

沈清月立在殿门阶前,一身素色常衣,不施粉黛,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她静静望着远处朦胧的宫阙飞檐,眼底空茫无绪,昨夜彻夜未眠,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无半分倦意。

不多时,云舒提着裙摆匆匆归来,掌心小心翼翼护着一截枯瘦的梅枝,步履沉重,眼眶泛红,尚未走近,便已哽咽难言。

沈清月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枝梅上,心头轻轻一颤,轻声开口:“还有残花?”

云舒快步上前,将梅枝双手奉上,声音酸涩沙哑:“回公主,静云别院的梅花早已尽数凋零,只剩这最后一截枯枝,连残叶都未曾余下一片,光秃秃的,再无半分往日风骨。”

枝桠枯瘦,纹理干涩,褪去了冬日的雪白繁花,只剩满目衰败苍凉,一如她如今残破无望的心境。

沈清月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枝干,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她轻声呢喃:“连梅花也谢了。”

“公主……”云舒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是时节过了,不是您的错。春日已至,冬花凋零,本就是天理循环,可为何偏偏要您来承受所有别离与遗憾?”

“时节过了,人也该散了。”沈清月轻轻接过梅枝,抱在怀中,动作轻柔珍重,“冬日的梅,守不住春日的风。就像深宫的月,留不住域外的人,皆是定数,无从强求。”

云舒哽咽道:“可奴婢总觉得太过残忍。这枝梅是您与先生初遇的念想,是你们半载风月的见证,如今花谢枝枯,难道当真预示着你们从此彻底陌路,再无一丝牵绊了吗?”

沈清月垂眸望着枯枝,眼底水汽氤氲,却倔强不曾坠落:“我本就打算今日彻底告别过往。梅谢恰逢其时,也算成全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您当真甘心就此告别?”云舒死死咬着唇,满心不甘,“先生尚在宫外为您拼死布局,手握罪证,伺机破局,您这里却早早认输、自行断念,这何其不公!”

“我不是认输,是自保,亦是保他。”沈清月缓缓转身,抱着枯枝缓步走回殿内,声音轻缓却坚定,“云舒,你始终不懂,明日婚书一旦落印,便是金口玉言、礼制定局。届时君臣名分、婚约枷锁牢牢锁死,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可先生手握文景之罪证,足以推翻婚约!”云舒紧随其后,急声辩驳,“只要罪证呈上朝堂,文景之伪善面目败露,婚事自然作废,您便可挣脱枷锁,不必委屈余生!”

“作废之后呢?”沈清月骤然驻足,回头看她,眼底满是通透的悲凉,“罪证一出,朝堂大乱,士族动荡,南北猜忌彻底激化。世人定会追查罪证来源,层层溯源之下,他隐匿的身份必然暴露。”

她字字清晰,句句清醒:“他是北地来人,私留南宸京都,暗中探查朝臣罪证,在世人眼中,便是蓄意祸朝、挑拨纷争的细作。届时百口莫辩,战火因他而起,罪名由他背负,你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他落入这般绝境?”

云舒瞬间语塞,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道:“可……可您若不等他,便真的只能嫁与文景之,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啊!”

“我嫁入士族,顶多余生孤寂,无爱无欢,却能换朝野安稳,换他平安脱身。”沈清月眸光平静,似已勘破所有宿命,“可他若为我现身,便是万劫不复,生死难料。二者相较,我选他平安。”

“公主!您太傻了!”云舒失声落泪,“先生要的从不是您牺牲自我换来的安稳,他要的是与您相守,是护您一生无忧!您这般自作主张,只会辜负他所有的筹谋与深情!”

沈清月指尖攥紧干枯梅枝,心口阵阵抽痛,半晌才轻声道:“正是因为知晓他情深,我才不能毁他前程。世间最好的爱意,从不是偏执相守,而是成全对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