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
离开小城的第三年,深秋。
安乐借着国庆假期,第一次踏回故乡的土地。
三年光阴,足以让南方大学城的风磨平她眼底所有的怯懦与紧绷。如今的她从容、安稳,成绩优异,有挚友相伴,有清晰的前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困在“恒定十分”诅咒里、日日被榨取的少女。
小城还是老样子,窄街旧巷,烟火拥挤,只是少了当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争执与偏见。
家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屋内安静得过分。
父母苍老了许多,鬓角霜白,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只剩下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与沉默。看见她回来,两人瞬间局促起身,手足无措,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三年未见,他们再也不敢随意对她提要求,再也不敢用“姐妹情深”绑架她的人生。
饭桌上气氛平淡。母亲试探着提起林玥。
这几年,林玥辗转各个工厂,流水线枯燥辛苦,早早尝尽了谋生的艰难。从前靠着诡异规则不劳而获、高高在上的傲气,早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她试过复读,可脱离书本太久,早已静不下心。没有了凭空高出十分的眷顾,她只是普通甚至平庸的学生,努力也平平,最终彻底放弃了读书这条路。
“她……偶尔会提起你。”母亲低声道,“她说以前太糊涂,总以为天上能掉馅饼,以为有你在,她就永远不用努力。”
安乐握着筷子的手很稳,情绪没有半点波澜。
她早不恨了。
当年那场笼罩整个青春的掠夺,那条无解的分数枷锁,撕碎了亲情,也困住了她数年的人生。可时至今日,所有不甘、委屈、愤懑,都随着远走的岁月,慢慢沉淀成了平静。
傍晚时分,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玥回来了。
三年未见,她褪去了少女的娇纵精致,穿着朴素的工装,眉眼疲惫,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嚣张与笃定。两人对视的一瞬,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怨恨冷眼,只剩淡淡的陌生。
曾经死死纠缠、一荣俱损、一损俱损的两个人,终于彻底剥离了彼此的命运。
屋里大人刻意避开,留她们独处。
沉默良久,林玥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终于知道,以前的我多荒唐。”
“我以为那十分是我的运气,是我理所应当的优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偷来的安稳。”
她抬头看向安乐,眼底是成熟后的落寞:“我毁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也耗尽了你的少年。”
安乐静静听着,淡淡开口:“路是自己选的。”
从前她执着较劲,执着公平,执着一句迟来的道歉。可走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有些人的成长,注定要靠自己撞南墙、吃尽苦,旁人再怎么牺牲,也唤不醒装睡的人。
“我不怪你了。”安乐说,“但也回不去了。”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更没有重归于好。
只是放下。
放下所有不公,放下所有执念,不再为过去内耗,不再为残缺的亲情遗憾。
夜色渐沉,晚风穿堂。
离开的前夜,父母反复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在外照顾好自己”。他们终于懂得,这个曾经被他们无限牺牲、无限亏欠的女儿,早已不需要他们的亏欠弥补。
次日清晨,安乐再次离开小城。
没有不舍,没有纠结。
车窗外旧景倒退,彻底告别了那个被诅咒、被压榨、被偏爱亏欠的旧岁月。
她终于彻底印证了那句真相:
偷来的安乐终会落幕,自耕的山河岁岁安然。
人间各有归途,各人各有造化。
不必纠缠过往,不必强求圆满。
我自安稳,便是余生最好的完于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