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
我是林玥。
别人提起我们家,只会记得那个远走南方、前程坦荡的姐姐,安乐。
没人记得我。
三年前那个夏天,是我人生崩塌的开始,也是我亲手推开她的终点。
从前我一直笃定,我天生就该比她强。
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十分,像是上天给我的偏爱。我理所当然偷懒、肆意玩乐、肆意骄纵,看着她从早到晚埋在题海,熬红眼睛、熬瘦肩膀。
我从不会心疼。
甚至暗暗得意。
我觉得她天生就是用来垫底、用来衬我、用来成全我的。
爸妈偏心我,规则偏袒我,全世界都该让着我。
那时候的我太蠢,蠢得无可救药。
我以为那凭空多出的十分,是我的天赋、我的运气、我的宿命。
我从没想过,那是偷来的人生。
高考成绩作废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碎得彻底。
所有人都在惋惜我,同情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配。
我没有付出半分努力,却妄想独占所有荣光。
我吸食着安乐的努力,撑着自己光鲜的皮囊,嚣张跋扈活了整整三年。
她累不累?委屈不委屈?
我从来没有问过。
她走的那天,家里安安静静。
没人送她,没人道别。
我躲在房门里,听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听着大门合上的轻响。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愧疚,只有怨恨。
我怨她为什么不帮我,怨她为什么不肯继续让我依靠,怨她凭什么挣脱枷锁独自高飞。
我进厂打工的这三年,才尝尽了人间最苦的滋味。
流水线日夜不休,重复、枯燥、磨人,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累到指尖发麻、腰杆直不起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从前——
同样的年纪,安乐坐在书桌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比我重千倍万倍的压力。
她熬的是前途,我偷的是安逸。
我终于懂了她说的那句:依靠掠夺换来的安乐,早晚都会崩塌。
国庆她回家那次,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见面。
她变了很多。
从容、干净、温柔、平静,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压抑、隐忍、挣扎。
她站在光里,活得堂堂正正。
而我一身烟火风尘,狼狈局促,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我跟她说我后悔了。
她只淡淡回我一句:路是自己选的。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她只是彻底放下我了。
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
不是我原谅不原谅她,
是她,早已不需要我的原谅。
从前横在我们之间的是“十分之差”的诡异规则、是父母的偏心、是不公的命运。
现在横在我们之间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走出了小城,挣脱了枷锁,自耕自足,岁岁安然。
我困在原地,吞吃恶果,一无所有。
我终于明白最残忍的一件事:
她的解脱,是以彻底失去我为代价的。
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远离我的一步。
她越光明,我越灰暗;她越自由,我越卑微。
后来她走了,又一次悄无声息。
这一次,我连目送的资格都没有。
爸妈常常叹气,说可惜,说如果当初对她好一点。
可世上最无用的,就是迟来的真心、事后的惋惜。
我再也没有资格做她的妹妹。
我透支了她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善良,最后只换得她一句互不打扰。
风吹过小城旧巷,吹走了年少荒唐。
我偷过她的安乐,最后弄丢了所有。
原来人间最公平的报应是——
她终得安乐,我空余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