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燥热渐渐褪去,科室里的人流来回更迭,短暂的午休过后,下午的临床工作如期开启。
空调风缓缓吹拂,吹散了窗边炽烈的日光,却吹不散顾砚心底盘踞的酸涩与偏执。
他回到办公室,静坐于办公桌前,指尖抵着眉心,敛去了所有外露情绪。方才窗边那一幕,苏晚眉眼弯弯、温柔浅笑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刺得他心口发闷。
三年独守,三年惦念,他小心翼翼守着分寸、藏着偏爱,生怕惊扰她半分安稳。可到头来,她早已走出过往,活得松弛坦荡,唯独他困在旧岁里,寸步未移。
这份失衡的执念,让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境,第一次生出近乎幼稚的别扭与疏离。
下午的查房工作,顾砚全程神色凛冽,比往日更添几分严苛淡漠。
以往,他虽恪守师生规矩,却总会在无人留意的细节里偏袒苏晚。她问诊稍有疏漏,他会低声提点;她被患者质疑,他会不动声色解围;她整理的病历略有瑕疵,他只会温和指正,从无半分苛责。
可今日,所有的温柔破例,尽数收回。
全员实习生列队跟查病房,顾砚步履沉稳走在最前,目光清冷扫过众人,一一点评工作问题。
轮到苏晚汇报患者病程时,她依旧是一贯的条理清晰、细致稳妥,语速平缓,逻辑缜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话音落下,等待许久的温和提点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苛责。

“表述冗余,重点模糊,心内科病程记录,无需堆砌无关体征。”
顾砚目光未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声线平直生硬,没有丝毫缓和余地,字字皆是公事公办的严苛,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剔。

“下次精简话术,抓核心病情,重新梳理一遍。”
短短几句话,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周遭随行的医护、实习生纷纷侧目。
平日里谁都知晓,顾主任清冷归清冷,却极少刻意苛责人,尤其对勤恳安分的苏晚,向来多几分默许与包容。
今日的态度,未免太过反常。
苏晚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头猝不及防掠过一丝细微的涩意。
她抬眸看向身前挺拔冷硬的背影,那人一身白大褂孤挺疏离,周身寒气凛冽,仿佛晨间那个为她解围、深夜在警局与她轻声招呼的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她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从何而来。
她今日工作一如既往,兢兢业业,无错无漏,甚至比往日更加谨慎稳妥。
为何偏偏换来他极致的疏离与挑剔?
心底轻轻泛起一层委屈与茫然,像被细密的晚风裹住,轻轻沉沉地压在心口。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依旧温顺颔首,声音轻浅得体:“好的顾老师,我记住了。”
顺从、安分、毫无怨言。
这般乖顺的模样落在顾砚眼底,非但没有消解心底的郁结,反倒让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她永远这样。
对他的所有疏离、苛责、冷落,全盘接纳,不争不闹,不悲不怨。
不是包容,是彻底的无所谓。
是他的一切情绪、一切态度,都再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顾砚眸光沉了沉,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面无波澜地转身,继续往前巡查病房,自始至终,再未看她一眼。
全程查房,他对其余实习生的问题皆是正常点评、耐心指导,分寸适宜、态度平和。
唯独对苏晚,字字严苛,句句挑剔,分毫温柔皆无。
差别对待,直白又刺眼。
随行的林知夏看得心头一紧,悄悄侧眸看向身侧沉默的苏晚,见她垂着长睫,面色平静,可微微泛白的指尖,早已泄露了所有心绪。
查房结束,众人四散回归岗位。
苏晚独自留在病房走廊,静静站了两秒,才缓缓收敛心绪,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转身回护士站整理资料。
她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一遍遍核对医嘱、誊写病程,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顾砚方才冰冷的语气、疏离的背影。
她忍不住细细回想今日所有交集。
晨间他尚且隐秘偏护,中午毫无交集,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为何态度天差地别?
她想不通缘由,也无从探寻答案。
只能归结为,是自己太过贪心。
不该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不该错觉他心底尚有旧情。
师生本就尊卑有别,规矩森严。
或许今日,才是他最真实、最本分的模样。
晨间的偏袒,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幻觉。
办公室内,沈聿等候许久,终于等到顾砚查房归来。

少年早已褪去昨夜的浮躁,态度端正,再度郑重道谢:“这次真的麻烦你了,砚哥,不然我这次酒驾的事,肯定要留处分。”

顾砚推门而入,随手将病历放在桌面,神色淡淡:“小事,下次自重。”
语气恢复了往日对好友的平和,与方才对苏晚的冰冷严苛,判若两人。

沈聿坐在沙发上,随口闲聊:“对了,早上我跟知夏道歉,也算把话说开了,之前一直碍于长辈联姻,搞得彼此尴尬,现在通透多了。”
顾砚闻言,眸色微顿。
他不知晓林知夏与沈聿的隐秘纠葛,也无心探寻旁人的故事。
他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窗边的一幕,都是苏晚眼底消失的温柔,都是心头化不开的酸涩。

沈聿见他心绪不宁,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今天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手术不顺利?”

“无碍。”顾砚淡淡敷衍,不愿多提。
有些偏执、有些酸涩、有些求而不得的遗憾,是他一人的隐秘,无人可诉,也无人能懂。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褪去正午的燥热,染上温柔的橘色余晖。
一日工作渐近尾声。
苏晚依旧安守本分,做完了所有收尾工作,整理好今日所有病历资料,一丝不苟,没有半分纰漏。
临近下班,所有实习生集合报备当日工作。
其余人的汇报,顾砚皆点头默许,简单点评两句。
唯独苏晚汇报完毕,他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冷凉掠过她,无波无澜地落下一句:

“明日提前一刻钟到岗,复盘今日所有疏漏。”
没有具体指出问题,没有给出改进方向,只有单方面的严苛要求。
极致的区别对待,再一次落在众人眼底。

苏晚心口微涩,轻轻应声:“是。”
简单一字,温顺隐忍,藏下了所有茫然与委屈。
散场之后,医护陆续下班,科室渐渐空旷安静。
苏晚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背包,步履轻缓地走出科室。
路过办公室窗边时,她余光瞥见屋内伏案工作的身影。
顾砚垂眸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冷硬淡漠,神情专注,仿佛窗外的一切人与事,都与他毫无关联。
再也没有晨间隐秘落在她身上的余光,再也没有半分藏于细节的偏护。
所有的温柔蛰伏,尽数收回。
只剩冰冷的规矩,森严的分寸,和咫尺天涯的疏离。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轻柔拂来,吹散了科室压抑的氛围。

林知夏快步追上她,看着她平静却落寞的侧脸,低声心疼道:“他今天太过分了,明明你今天做得一点错都没有。”
苏晚抬头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眼底清清浅浅,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

“本来就是我不够周全。”她轻声开口,语气淡然,却藏着掩不住的微涩,“师生有别,他严苛,是应该的。”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好不容易破土的悸动,在今日一遍遍的冷待里,悄悄黯淡、悄悄收拢。
她终于清醒。
三年前的分开是定局,三年后的重逢是意外。
他终究是高高在上的顾主任,是她遥不可及的过往。
那些偶尔的温柔与偏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风落黄昏,暮色温柔。
一人刻意冷淡,藏尽满心偏执酸涩。
一人默默承压,敛尽心底细碎情动。
他们之间的拉扯,从来都无声无息。
只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岁岁翻涌,寸寸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