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染整座城市,医院褪去白日的喧嚣忙碌,长廊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清冷的光线铺满地砖,消解了黄昏最后一点暖意。
心内科科室渐渐空旷,同事们陆续离岗下班,只剩零星值班医护还在值守。
顾砚依旧端坐于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的白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
沈聿早已离开医院,温冉结束术后复盘也已离岗,整层楼层安静得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他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
屏幕上是未整理完的疑难病例报告,可他的心思,半点也不在文书之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傍晚散场时,苏晚温顺垂眸的模样。
她轻声应下那句无端的苛责,眉眼清淡,无怒无怨,只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落寞,像羽毛轻轻扫过他心口,痒意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酸胀。
他今日刻意的挑剔、无端的冷淡、极致的区别对待,赢了那点幼稚可笑的醋意,却输得一败涂地。
看着她默默承压、独自隐忍的样子,他比谁都难受。
可他别无选择。
正午窗边那一幕太过刺眼,她对旁人松弛明媚、毫无防备的笑意,彻底打乱了他三年来恪守的分寸。
他怕自己再放任心底的偏爱,会忍不住越界,会藏不住执念,会打破此刻安稳的师生平衡;他更怕,自己一次次的温柔迁就,于她而言只是负担,是困扰,是早已不需要的旧情牵绊。
于是他选择疏离,选择冷漠,用最生硬的方式,伪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
只是这份伪装,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指尖停顿在键盘上,他抬眸,目光无意识地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向楼下的院区小路。
暮色朦胧,行人稀疏。
很快,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晚和林知夏并肩走出住院楼,两人步履缓慢,没有说话。晚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背影单薄安静,没有半分白日和同事闲谈时的明媚松弛。
隔着遥遥夜色与灯火,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精准感知到她周身低落沉寂的气场。
顾砚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的酸涩与悔意悄然蔓延。
他终究,是伤了她。
哪怕只是片刻的委屈,也是他亲手造成。
视线久久黏在那道背影上,直至两人走出院区大门,汇入街边人流,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眼底的冰冷淡漠轰然碎裂,泄出满心压抑的温柔与偏执。
无人知晓,素来杀伐果断、情绪自持的顾主任,会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为一个小姑娘,方寸大乱,心绪浮沉。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苏晚和林知夏沿着街边步道缓步慢行,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积攒的压抑。

“你真的不打算多想?”林知夏侧头看着她,语气满是心疼,“他今天就是故意针对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根本不是你工作的问题。”

苏晚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路灯光影,唇角轻轻抿起,声音轻淡无力:“多想也没用。”

“他是主任,我是实习生。”
身份鸿沟横亘在前,师生名分牢牢桎梏。
他的态度冷热阴晴,从来都轮不到她置喙,更轮不到她探寻缘由。
她只能学着安分,学着隐忍,学着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悸动与期待。
今日那点悄然破土的心动,已经被他一日的冷淡彻底冰封。
从今往后,她只想恪守本分,踏实走完实习期,安安稳稳,无牵无挂。
不再贪心,不再妄想。
两人慢慢走回公寓,洗漱休憩,一夜无声安然。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着整座市中心医院。
苏晚谨记昨日的要求,提前一刻钟抵达科室。
清晨的科室尚未忙碌,安静整洁,只有保洁人员在做最后的清扫。
她换好工服,沉静落座在实习生工位,拿出昨日的工作笔记,一字一句认真复盘所有工作细节,哪怕明知自己并无疏漏,依旧乖乖遵从要求。
温顺、安分、从不违逆。
没过多久,医护人员陆续到岗,科室渐渐恢复生机。
顾砚准时踏入科室,一身白大褂挺括利落,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凛冽,看不出半分昨夜深夜的怅然与悔意。
他目光如常扫过全场,掠过苏晚时,依旧淡淡浅浅,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仿佛昨日的苛责、今日的特例,都只是寻常工作安排。
苏晚垂眸敛神,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专心低头复盘笔记,心底平静无波,只剩极致的安分守礼。
晨间例行早会,交班、复盘病例、安排当日工作,流程有条不紊。
今日顾砚的态度依旧疏离,对待所有实习生一视同仁,唯独对苏晚,依旧少了所有隐性的温柔,不点评、不指导、不搭话,彻底无视。
旁人看不出刻意针对,只当是主任一贯的严谨,只有苏晚自己清楚,那是彻彻底底的刻意疏远。
早会结束,众人四散工作。
一位新来的规培医师整理术后医嘱时出现纰漏,混淆了两种抗凝药物的用量,数值偏差极大,若是直接执行,极易引发患者出血风险。
文件流转到护士站,恰逢值班护士临时去换药,无人及时核对。
若是换做平日,顾砚总会默默观察她的工作状态,适时提点。可今日他刻意避嫌,全程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任由她独立处理手头工作。
苏晚认真核对每一份医嘱,很快发现了这份错误的用药单据。
她资历尚浅,面对专业的用药偏差,一时拿捏不准修正标准,指尖捏着病历,微微迟疑。
若是昨日之前,她尚且心存侥幸,想着可以悄悄问询顾砚。
可经过昨日的冷淡苛责,她早已不敢再有半分逾矩,只能自己反复翻阅用药指南,一点点比对核查。
不远处的医生办公室,顾砚看似在核对手术记录,余光却分分秒秒,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
他清晰看见她蹙眉迟疑、反复翻书、小心翼翼核对的模样,看见她眼底的无措与谨慎。
心口瞬间揪紧,昨日强行压下的温柔,再度汹涌而上。
他明明可以冷眼旁观,明明可以继续维持疏离冷漠的姿态。
可看着她茫然无措、独自硬扛的模样,三年刻入骨髓的偏护,终究战胜了心底幼稚的醋意与偏执。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出错、被追责、受委屈。
几秒钟后,顾砚随手叫来路过的带教老师,语气平淡无波,公事公办地开口,没有提及苏晚半分:

“核对一下三床术后抗凝医嘱,用药剂量有误,及时修正,避免风险。”
一句话,轻描淡写,落点精准。
既没有亲自上前、打破师生疏离的分寸,又悄无声息化解了苏晚眼前的困境,替她避开了所有追责与麻烦。
全程不动声色,无人察觉端倪。
带教老师立刻应声前去核对,及时修正错误医嘱。
苏晚愣在原地,微微抬眸,看向不远处伏案工作的挺拔身影。
他依旧垂眸办公,神色清冷,姿态疏离,仿佛方才那句提点,只是例行工作的随口提醒,与她半分关系没有。
可只有她心知肚明。
这份恰到好处的提醒,来得太过及时。
恰好是她束手无策的瞬间,恰好化解了她今日第一个工作难题,恰好替她规避了一场无可避免的失误追责。
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茫然、困惑、酸涩,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滋生的暖意。
他明明今日全程冷淡待她,字字严苛、处处疏远,却又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不动声色地替她兜底、为她护航。
口是心非,冷热相悖。
让人看不懂,猜不透,分不清他到底是无情,还是深情。
一旁的林知夏也看清了全程,眼底满是了然与无奈。
旁人只道顾砚清冷严苛、公私分明。
只有她们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顾主任,从来都是嘴硬心软,别扭至极。
对外人,是真正的规矩森严、毫无特例。
唯独对苏晚,冷漠是装的,疏离是演的,唯有藏在细节里的偏护,是真的,是刻了三年、从未更改的真心。
苏晚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病历纸页。
心底冰封的悸动,在这无声的温柔兜底里,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他依旧冷淡如初,依旧分寸森严。
可那些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偏护,早已越过规矩,跨过疏离,岁岁不休。
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落,明暗交错落在两人身上。
一人刻意疏远,暗藏温柔,口是心非守着满心执念。
一人默默感知,心绪翻涌,在冷热反差里反复沉沦。
他们的拉扯,从来都藏在明暗之间。
明面上,师生疏离,陌路相待。
暗地里,他独予偏爱,岁岁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