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到浑身发软,杨博文裹着薄被蜷缩在床上,连日积攒的疲惫裹挟着委屈,让他迷迷糊糊坠入沉睡,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一场无比真切的噩梦正向他袭来。
梦里天色刚亮,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强撑着起身,刻意藏起眼底的憔悴,温顺跟在杨芳身侧出门采购食材。他心里死死攥着一个念头,只要足够听话、勤快,不显露半分怯懦,哥哥们就不会再拿他和旁人对比。
整条街市人来人往,杨芳捏着采购清单,和摊贩谈笑自如,七位哥哥各自爱吃的口味、水果甜度,他全都记得分毫不差,从容得体的模样惹得旁人频频夸赞。反观杨博文,拘谨地跟在身后,讷讷说不出几句话,只能默默等着拎东西,笨拙又格格不入。
两人走到水产摊位前,透明水箱里盛满幽深的积水,鱼虾在水下若隐若现,暗沉望不到底的水面瞬间勾出他被绑架囚禁的记忆。当年狭小潮湿的小黑屋里积着死水,无边的绝望包裹着他,自此落下难以根治的深海恐惧。
强烈的应激感骤然席卷全身,杨博文脚步猛地钉住,脸色一瞬惨白,四肢发凉,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胃里翻涌着浓烈的恶心,下意识往后退缩,后背死死抵住路边树干,指尖用力抠着树皮,止不住发抖。
一旁的杨芳将他慌乱失态尽收眼底,面上佯装担忧,嘴上却刻意提起清单上还缺鲈鱼大虾:“大家都爱吃这个,我们得在这儿买完再走。”
那句“听话才能被所有人喜欢”死死捆住杨博文,他不敢表露抗拒,害怕被贴上娇气、难伺候的标签,害怕哥哥们越发偏爱懂事大方的杨芳。只能咬着下唇,硬着头皮挪回摊位旁,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看向水箱里的深水,僵硬接过沉甸甸的水产塑料袋,手掌被勒出几道红痕,也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杨芳淡淡瞥着他强忍恐惧的模样,话语轻飘飘扎进他心里:“不过是一点水产你都承受不住,也难怪大家总觉得你敏感多事。”
自卑和恐惧层层叠叠压垮他,他主动揽过所有沉重袋子,任由重物磨得手臂酸痛,一路沉默跟在杨芳身后。沿途杨芳细心打包所有人爱吃的甜品,事事周到周全,所有人的夸赞全都落在他身上,杨博文站在角落,满心都是自己一无是处的自我否定。
走到无人的林荫道,杨芳温和开口,字字戳中他心底软肋:“你不用勉强自己讨好任何人,不像我,不用刻意迁就,哥哥们本就更喜欢我。”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梦里无边无际的委屈、恐慌、落差感一同袭来,窒息感死死攥紧他的心脏。
“唔!”
杨博文猛地从梦里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浸透睡衣,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心脏狂跳不停,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窗外依旧是沉沉深夜,房间漆黑安静,街市、水产摊、步步紧逼的杨芳全都消失不见,方才所有煎熬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可深水带来的窒息感、被对比排挤的委屈清晰地刻在感官里,他抱着膝盖缩在床头,压抑的哭声细碎地漫开,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旁人只当他只是单纯害怕水产,没人明白那汪深水是囚禁他的噩梦缩影,幽闭、恐高、深海三重创伤藏在心底,七位哥哥一无所知。他只能不断告诫自己,往后要更隐忍、更顺从,不能展露半分脆弱。
隔壁客房一片静谧,杨芳早已删除和父亲的聊天记录,睡得安稳无虞,全然不知隔壁少年被噩梦纠缠,整夜困在创伤与自我怀疑里独自煎熬。
后半夜杨博文再也没能深度入眠,断断续续浅歇片刻,天刚蒙蒙亮便撑着发软的身子下楼。一整晚心神紧绷,他老毛病胃病隐隐开始作祟,上腹一阵阵隐隐抽痛,他悄悄按住胃部,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异样,依旧像昨日一样主动帮忙摆餐具、整理客厅,温顺得没有一点棱角。
中午开饭时佣人将菜肴一一端上桌,浓郁的辛辣气味瞬间铺满整个餐厅。
水煮肉片、剁椒鱼块、麻辣香锅,桌上大半菜品都裹着厚重红油,鲜辣刺鼻。
杨博文胃里本就隐隐作痛,闻到这股辣味,不适感瞬间加重,胃里一阵阵灼烧发酸。他自小脾胃虚弱,早年受惊吓落下慢性胃炎,一点辛辣都碰不得,一旦误食,就要难受好半天。
几位哥哥没有留意菜品全是辣口,纷纷动筷品尝,连连称赞味道入味。
“今天的菜够味,吃着太舒服了。”陈浚铭夹起一块肉片吃得津津有味。
杨芳坐在一旁,自然地给众人分菜,笑着开口:“我早上特意跟阿姨提了,大家平时都爱吃重辣,多做几道下饭。”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夸杨芳细心贴心,唯独杨博文僵在原位,指尖无意识攥紧筷子,胃部的绞痛一下下往心口钻。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自己不能吃辣,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昨夜那场噩梦还清晰印在脑海,他牢牢记得,只要流露出一点不合群、一点不能迁就,就会被贴上敏感娇气的标签。要是此刻说自己吃不了辣,只会显得他事事挑剔,对比之下更衬得杨芳事事顾及所有人。
听话才能被喜欢。
念头压下所有难受,他垂着眼,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浸满红油的青菜放进嘴里。
辛辣的滋味瞬间灼烧口腔,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部,原本微弱的刺痛骤然放大,变成尖锐的绞痛,冷汗顺着下颌线悄悄往下淌。他死死抿住嘴唇,不敢露出半点难受的神色,小口小口硬往下咽,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
陈奕恒瞥见他脸色发白,额角透着不正常的虚汗,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杨博文慌忙摇头,声音轻得发虚,胃里翻涌的痛感让他说话都费劲:“没有,很好吃,我只是吃得慢一点。”
杨芳侧头看了看他泛白的唇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嘴上却温柔宽慰:“要是太辣就少吃点,不用勉强自己。”
这番话看似体贴,却让杨博文心里更加紧绷。他怕众人真的觉得他挑剔难伺候,索性又夹了一块辣菜,硬生生吞咽下去,胃部一阵阵痉挛,疼得他指尖死死抠住桌下的大腿。
满桌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沉浸在可口的饭菜里,没人察觉少年藏在桌下泛青的脸色,没人记得他有常年胃病,不能沾一点辛辣。
他独自扛着噩梦残留的恐惧、胃部翻涌的剧痛,一味顺从讨好,默默吞下所有难熬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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