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霞如熔碎胭脂,浩浩荡荡铺展在连绵千重青松山脊,橘红、蜜粉、浅紫的霞光一层叠一层晕染远峰,层层松涛自远山脊梁慢悠悠翻涌而来,风里裹挟着干燥温涩的松木本味,混着崖边丛生野山菊冷冽清浅的淡香。
两股气息缠缠绕绕钻过竹屋雕满缠枝云纹的雕花窗棂。软风轻飘飘擦过江语棠饱满软嫩、自带粉调的脸颊,发丝被气流撩得轻轻扫过眼尾,额前几缕细软碎发跟着颤悠晃荡,惹得她下意识眨了眨水光潋滟的杏眼。
她将圆润小臂稳稳垫在打磨得温润起浆的粗磨原木长桌,整张肉乎乎的腮帮子满满托在掌心,眼波像粘了蜜糖似的,一眨不眨牢牢黏在对面苏澂衍身上。
桌角滚着一只竹编茶罐,罐身撞着木桌时不时叮咚轻叩作响,晚风推着它来回打转,这般清脆声响落在耳旁,她却半分心神都分不出去,满眼只剩下仙尊一身素净月白的身影。
二人之间摆着一只素白青瓷面碗,瓷釉光洁莹润,清晰映出窗外漫天流霞,碗底只余下一圈浅淡琥珀色骨汤油光,方才浓郁醇厚、鲜得入骨的炖骨汤,尽数被苏澂衍抿得一滴不剩。一双莹润似羊脂玉的细竹筷整整齐齐横搭碗沿,碗壁边缘连半星半点汤汁渍痕都寻不见,清清爽爽,衬得仙尊行事细致妥帖。
江语棠百无聊赖晃悠悬在木凳半空的两条小腿,粗布绣小花布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凹凸坑洼的青石纹路,石缝里卡着细碎松针与枯菊瓣,蹭上去沙沙轻响。少女嗓音裹着山野独有的鲜活雀气,脆生生撞碎一室安静,叽叽喳喳搭话:
仙尊姐姐~你何苦常年守在这孤冷山顶久居?

山下镇子从清晨薄雾漫过青石板街巷~到入夜满天星子垂挂沿街屋檐~每时每刻都热热闹闹活泛得很~

街边摊铺一字排开~蒸得软糯流蜜的桂花糕、铁锅翻炒焦香裹糖的糖炒栗子、拉扯得尺长透亮、一咬拉丝的麦芽糖~

人间烟火温温热热裹在人周身~心口都熨帖发软~哪像这山头~抬眼只有苍松蔽日~穿堂冷风日日往衣领里钻~冷清得能冻住人说话的气息~

再这么天天困在山上半步不踏出去~我都快发酵成一颗闷在蒸笼底层、不见天光的实心窝窝头了~干巴巴闷得浑身筋骨都僵成硬面团~再蹲几日怕是就变成一掰就能掉渣的窝窝头了~仙尊姐姐~你忍心让我变成窝窝头吗!

这番新奇又接地气的比喻砸出来,苏澂衍先是眼睫轻轻一垂,微微怔住,下一瞬肩头便控制不住轻轻颤动,低低浅浅的笑声自喉间漫出来,温润笑意层层叠叠浸满眉眼。
她平日里清冷淡漠、带着疏离仙气的轮廓,顷刻间软得像春日消融的融雪,指尖轻叩桌面,清脆一声响,眼尾牵开两道浅浅弯起的笑纹,眼底裹着几分纵容又戏谑的调侃,慢悠悠开口:

老婆~谁教你这么撒娇的呀~我怎么可能忍心让你闷成实心窝窝头呢?普天之下就你能想出这般滑稽比方来跟我撒娇了~哈哈哈哈!

窝窝头粗粝干柴~咬一口剌嗓子~内里空空荡荡毫无软意~老婆~你肌肤软嫩白皙~摸上去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吹弹可破~哪有半分窝窝头的粗硬质感?

老婆~你顶多算是一颗被云雾困住、懒得挪窝的奶白糯米团子~顶多放久了微微发蔫~和干硬掉渣的窝窝头可沾不上边~

再说了~老婆~你要是真的变成了窝窝头~我可舍不得啃~因为即使你变成了窝窝头~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窝窝头呀~

老婆~你不仅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窝窝头~也是值得我永生永世生活的老婆酱呀❛‿˂̵✧
江语棠耳尖唰地漫上一层薄红,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蓬松的发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语气委屈巴巴:
我整日见不到喧闹街市~入目只有云雾松林~连个说话的外人都碰不着~我不就是关在蒸笼里隔绝烟火的窝窝头嘛!

整日闷着发酵~早晚外皮发干、内里发僵~再过一阵~我不就是浑身都要裹一层闷气硬壳的实心窝窝头嘛!

苏澂衍望着她鼓成小包子的脸颊,眼底笑意漾得更深,指尖隔着半张桌子轻轻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细语软乎乎安抚:

老婆~你日后但凡觉得憋闷~我便放下宗门琐事~时时陪你下山闲逛~你觉得好不好呀?

不过~现下有一桩要事~需先讲与你听——山下现下并不太平~
话音落,她缓缓敛去唇角嬉闹笑意,修长如玉的五指轻轻收拢,将竹筷规整放平在青瓷碗沿。纤长浓密的蝶翼眼睫簌簌垂落,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淡沉郁,原本带着玩笑暖意的声线放缓拉长,温软绵长,半分修真界万人敬畏的凛冽锋芒都无,反倒相伴多年、性情妥帖温柔的邻家姐姐,轻声细语娓娓道来:

前几日镇子周遭溪流河滩~爆发了大面积赤甲虫害~

那虾身形敦实粗壮~背甲坚硬堪比千锤寒铁~尾尖暗藏淬毒尖刺~但凡凡人或是修士被蛰伤~皮肉溃烂流脓~三五月都难以结痂收口~

镇上百姓家家户户紧锁院门~远远望见成片赤红虾影~便慌不择路四散逃窜~避之如同滔天洪水、噬人猛兽~
虫害?!

江语棠眸子骤然炸开漫天细碎星光,方才还纠结自己要闷成干硬窝窝头的满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脑海里当即轰然铺开人间夜市,铁锅烧得油亮通红,红彤彤小龙虾下锅滋滋爆香的鲜活画面,激动得掌心狠狠一拍原木长桌。桌上青瓷茶盏跟着哐当剧烈一晃,澄澈山泉溅出几滴,落在桌面深浅交错的松木木纹里,晕开小小一圈湿痕。她整个人迫不及待往前倾身,胳膊肘抵着桌沿,整张脸凑近苏澂衍,眼底盛满压不住的惊喜亢奋,急声追问:
仙尊姐姐!那虫子是不是长一对锋利弯曲、力大无穷的大螯~通体赤红透亮~外壳一节一节层层堆叠~煮熟之后红得发亮?

苏澂衍眉梢轻轻向上一挑,方才因窝窝头生出的浅浅笑意还残留在眼底,眸底浮起一层全然不解的茫然,片刻后才缓缓颔首应声:

正是此物~宗门诸位长老早已定名赤甲毒虾,三令五申约束门下所有弟子~万万不可靠近、触碰~更别提入口~

传言一旦误食~体内剧毒便会顺着全身经脉疯狂游走~轻则苦修多年的修为根基尽数损毁~道基开裂修为尽散~重则当场经脉寸断殒命~是碰都碰不得的凶煞毒物~
仙尊姐姐~那个不是凶煞毒物~

也什么毒虾~这分明是世间顶顶难得、一口难忘的人间顶级珍馐!

仙尊姐姐~你们说的那个也不是虫子~其实它叫小龙虾~在我们现实世界里~小龙虾可是夜市必备的顶级美食~

仙尊姐姐~小龙虾还有一个外号~那个外号叫赤甲灵虾~意思就是说虽然它的盔甲坚硬~但是它的肉质软烂Q弹~可是现实世界里不多得的顶级美食啊~

你们这么说小龙虾~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苏澂衍闻言,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罕见地裂开一丝缝隙。她眉心微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长老们义正辞严、痛心疾首地宣读禁令的模样,再联想到宗门弟子们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滑稽姿态,一股被蒙在鼓里整整数日的荒谬感自心底翻涌而上,险些让她当场破功。
可当她抬眼撞进江语棠那双盛满期待与笃定的杏眸时,那点微薄的怒意便如春阳融雪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望着自家老婆信誓旦旦的小模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了两下,眼底茫然与纵容交织,半晌才无奈地轻叹一声,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罢了~老婆说是珍馐~那便不是毒物~只是……你当真有法子将这赤甲灵虾做成吃食?
仙尊姐姐~我骗你干嘛~小龙虾做成蒜蓉小龙虾老香了~

嘴嘴咬一口软糯Q弹的虾肉肉~你就知道什么叫做老婆的味道了~嘿嘿~我可没有骗你哦❛‿˂̵✧(彩蛋:其实这里的老婆说的是江语棠承认了自己是仙尊老婆这个身份,这个操作主打一个坏坏的调戏仙尊,但是仙尊没发现,哈哈哈哈!女主江语棠这波调戏操作是不是无敌了~老婆们~你们喜欢这个彩蛋吗❛‿˂̵✧听懂掌声 ฅ( ̳• ◡ • ̳)ฅ)

江语棠兴奋得坐在木凳上不停颠晃身子,差一点直接蹦跳着摔下凳面,反手一把扯过身侧斜挎的粗布双肩包,哗啦一声,满满一包提前备好的秘制佐料尽数倾倒出来。金黄碾得细腻绵密的蒜蓉、艳红灼眼的朝天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各色干香料哗啦啦铺满半张木桌,辛香鲜辣的气息瞬间四下弥漫,填满整间竹屋。
她一边指尖飞快扒拉香料,碎碎念规划双味烹制步骤,蒜香清甜款、重油麻辣款分得清清楚楚,一边手脚麻利收拢所有香料塞回布包,拎起沉甸甸背包转身就往门外冲,素色棉麻裙摆随着轻快脚步翻飞如云絮,边角扫过门槛丛生的野菊:
仙尊姐姐~你乖乖坐在屋里等我~千万不要独自下山乱跑~

我去河滩捞满满一整包虾~我待会亲手给你做独一份的绝美好菜~保管你尝过一次~往后日思夜想~再也忘不掉这口鲜辣滋味~再也不会觉得山居寡淡~省得我天天抱怨要闷成窝窝头!

她踩着蜿蜒盘旋、生满青苔的青石石阶轻快奔下山,身形轻巧灵动,像只蹦跳不停、浑身裹着软绒白毛的小兔子。道旁低矮嫩草、酸甜酸涩的野莓丛轻轻刮擦裙摆边角,带起一路细碎轻快风声,蓬松干燥的松絮被傍晚晚风卷着。
一缕缕追在她身后,悠悠荡荡飘向山脚溪流滩涂。行至镇子外侧清浅河滩乱石堆,果见成堆被百姓嫌恶丢弃的赤甲虾堆在石缝间,落日熔金般的余晖铺洒厚重赤红虾壳,泛着透亮莹润的光泽,细长螯足还在无意识轻轻蠕动,鲜活劲儿十足。
来往路过的百姓望见她徒手靠近毒虾,纷纷慌忙躲闪,三三两两缩在远处交头接耳,指尖对着她指指点点,满是惊惧担忧。江语棠全然不在意旁人异样躲闪的目光,利落挽起半截素白袖口,踏入浸骨冰凉的山溪水里弯腰捕捞。
坚硬虾螯偶尔轻刮细腻指尖,只带来一阵细碎发痒的酥麻触感,旁人闻之色变的剧毒,于她而言半点威慑都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鼓鼓囊囊的粗布包便被鲜活赤甲虾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在肩头,压得她微微歪着半边身子,每走两步就要抬手扶一下滑落的包带。
折返山顶竹屋偏房厨间,她搬来厚重粗陶大锅稳稳架在青石垒砌的老式灶台,干燥松木柴块丢进灶膛,火苗噼啪跳跃腾起,暖烘烘烟火气瞬间填满整间小屋,将山间傍晚沁骨微凉的晚风尽数隔绝在外。滚烫菜籽油倾入锅中滋啦炸响,大把蒜蓉丢进去瞬间爆出浓郁醇厚辛香,倒入成堆赤甲虾快速颠锅翻炒,赤红虾壳遇热油瞬间提亮,再淋入自己调配许久的甜辣酱汁焖煮片刻。
醇厚鲜辣的香气顺着竹窗缝隙悠悠飘出,缠在山间流动的松雾里,顺着晚风一路飘遍半座玉寰宗山头,连檐下栖息休憩的山雀都扑棱着羽翼,凑到窗边,小脑袋一点一点贪婪嗅着诱人香气。
她特意分两锅精心烹制,一锅小火慢焖,蒜香清甜柔和,鲜润不呛不燥;一锅大火重油爆炒,麻辣过瘾够味,鲜辣热气直冲鼻尖。焖煮妥当后,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剥去大半虾壳。
只留饱满莹润、弹嫩透亮的虾肉,整齐码在雪白宽边瓷圆盘,盘边点缀几枝青翠香芹衬色,红绿相间摆盘精致诱人;余下带着完整赤红硬壳的赤甲灵虾,单独盛在一只描青缠枝纹瓷小碗里,专门留给苏澂衍亲手慢慢剥食,慢慢体会剥虾的趣味。
苏澂衍安静坐在木桌另一侧,垂眸望着盘中晶莹剔透、层层堆叠的嫩白虾肉,素来千年修行早已平淡无波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真切的讶异。她修长纤细、不染尘埃的指尖捏起竹筷,轻轻夹起一块虾肉送入口中,醇厚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尽数化开。
清甜蒜香混着虾肉软嫩弹牙的肌理,极致鲜意直直钻鼻腔,惊艳得她眼尾不自觉泛起一层浅浅柔光。平素淡漠清冷、不沾烟火的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弯起,柔和得如同山间初春消融的碎雪,轻声由衷低叹:

这究竟是何等灵物?肉质细嫩鲜甜~滋味竟绝妙到这般地步~

我修行千年~尝遍深山千年灵草、云端瑶池仙果,却从未碰过这般适口动人的凡间吃食~方才听你抱怨山上闷得快要化作窝窝头~

如今有了这道鲜物~往后山居清冷日子~也算多了一桩独属于我们的绝佳乐趣~
仙尊姐姐~这就是我你说的小龙虾呀~

小龙虾的雅致名号——赤甲灵虾!就是因为它肉质细嫩~ 软糯弹牙~所以赤甲灵虾的外号就这么诞生啦~

江语棠得意洋洋高高扬起下巴,脑后扎的小麻花辫跟着一晃一晃,眉眼亮晶晶盛满邀功的雀跃,指尖轻轻点了点瓷盘里堆叠整齐的虾肉,絮絮叨叨细致介绍:
小龙虾的外壳虽然坚硬难啃~但是内里虾肉却软嫩弹牙~搭配蒜蓉辣酱焖煮~算得上凡间夜市头等解馋吃食~

山下百姓每到傍晚都排着长长队伍争抢购买!有这一口人间至鲜~倒是能稍稍缓解我快要闷干发酵成窝窝头的苦闷~

苏澂衍被她三句不离窝窝头、时时刻刻记挂自己要闷硬的模样逗得再次弯起眼,指尖轻轻敲了敲盛满带壳鲜虾的小碗,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纵容笑意,低声打趣:

老婆~你再念叨窝窝头~我明日便下山买一笼真正的窝窝头~摆在桌边和你作伴~看看你们哪个更干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