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红尘定情（下）

她看见——那抹红晕，从她的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颈。然后，苏澂衍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优美的轮廓。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耸起，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江语棠看见，她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她忽然明白了。这位仙尊——害羞了。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江语棠的心脏。

她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看着那抹通红的耳廓，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的心脏，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要泄露太多笑意。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憋笑憋的。

她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拿第二包泡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苏澂衍反悔。而她身后的那个人——那位清衍仙尊，玉寰宗至高无上的存在——正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她，用尽全力，平复着自己那颗乱了节奏的心脏。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汤汁的温度。和某种，久违了的、温暖的、叫做“满足”的感觉。

第二碗面泡好的时候，江语棠学乖了。她没有再把碗递过去之后就傻站着，而是也给自己搬了个小蒲团，坐在苏澂衍对面，双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苏澂衍拿起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到一半，及时把“成品”两个字咽了回去。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一个刚穿来的废柴，连筑基都没到，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可苏澂衍听了，却没有生气，反而——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极淡，淡到江语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本来想说“成为仙尊的道侣”，话到嘴边，及时改了口。可苏澂衍是什么人？修行千年，阅人无数，少女那点小心思，在她眼里简直像写在脸上一样清楚。

她的筷子又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没有听出那句话里的破绽。可她的耳尖，又不争气地红了。江语棠看在眼里，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放烟花了。她决定乘胜追击。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像连珠炮一样。苏澂衍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夜晚还长着～这五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苏澂衍的心湖。她垂下眼帘，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看着热气一缕缕升腾而起，在灯光下化作乳白色的雾霭。

是啊，夜晚还长着。她活了千年，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那些夜晚，她都是在打坐、冥想、修炼中度过的，清冷而孤寂，一成不变。可今晚——今晚不一样。今晚有一个少女，坐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得像太阳。今晚有一碗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带着人间烟火独有的温度和味道。今晚的夜，似乎不那么长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面。留下江语棠一个人，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江语棠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语棠她懂了。这位仙尊姐姐，嘴上说着面面粗糙，心里其实是喜欢面面的。不然她不会说出“更容易让人记住”这种话。

不然她不会吃完一碗还要第二碗。不然她不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耳尖又红了。江语棠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仙尊姐姐喜欢吃泡面！仙尊姐姐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仙尊姐姐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以后投喂的时候，都用得上。她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哼起了小调。苏澂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澂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可她的嘴角，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又微微扬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些。夜风也不再那么冷了，带着庭院中灵植的清香，轻轻拂过窗棂，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她正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一位仙尊吃泡面。

而那位仙尊——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她活了千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站在一间简陋的偏房里，吃着一碗来自异世的、粗陋的速食面。

更未想过——她会因为一个少女的笑容，而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的、名叫“欢喜”的情绪。那情绪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可她知道，那涟漪，已经荡开来了。再也收不回去了。

窗外，星河璀璨。东厢的灯光，还亮着。两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清瘦挺拔，一个娇小活泼。她们之间，隔着一只空了大半的泡面碗。和一段，刚刚开始的、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