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波起
三日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沈清弦几乎没有合眼。她白日里跟着顾言安排的人熟悉婚礼流程,夜里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一遍遍地看那卷绢帛。绢帛上的名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次看到父亲的名字,她都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婚礼前一夜,顾言敲开了她的房门。
“明天会有人来捣乱。”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怕不怕?”
沈清弦正在给绿绮琴上弦。闻言抬起头,灯火映在她脸上,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怕什么?怕他们来,还是怕他们不来?”
顾言笑了。这几天他很少笑,此刻这一笑,倒像是云破月来,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名单你收好了?”
“贴身收着,睡觉都不离身。”
“好。”顾言点头,“明天你只管安心做新娘子。其他的事,有我。”
他转身要走,沈清弦忽然叫住他:“顾言。”
他停下脚步。
“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顾言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眼中却燃着一簇火。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不堪,她都要知道。
“忘不了。”他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是个极好的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顾言在城南租了一处宅子办喜事,虽然仓促,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两排灯笼高高挂起,吹鼓手在门口吹吹打打,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
沈清弦坐在后堂的喜房里,任由喜娘给她梳头上妆。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蛾眉淡扫,胭脂轻匀,凤冠上的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小姐真好看。”春杏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那日她被官兵推倒,伤了胳膊,好在没有大碍。顾言的人将她一并救了出来,如今她跟在沈清弦身边,寸步不离。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春杏吸了吸鼻子:“奴婢知道。奴婢就是……就是觉得小姐太不容易了。”
沈清弦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吹打声、贺喜声、鞭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是这出戏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
忽然,前厅传来一阵骚动。沈清弦睁开眼,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圣旨到——”
她心一沉。果然来了。
喜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顾言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朝她伸出手,神色平静:“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沈清弦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稳,干燥而温热。
前厅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正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顾言拉着沈清弦走到前面,从容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从安勾结北狄,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念其女沈清弦不知情,特准其婚嫁,不予株连。然沈家所藏罪证,须即刻交出,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看向沈清弦:“沈小姐,接旨吧。”
沈清弦没有动。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太监,看向他身后那些侍卫。那些人手按刀柄,目光炯炯,只等一声令下。
“敢问公公,”顾言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沈大人谋反一案,可有三司会审?”
太监脸色微变:“顾公子,这是圣意。”
“圣意自然要遵。”顾言站起身,将沈清弦护在身后,“但沈大人是朝廷命官,按律当由三司会审。如今仅凭一份密折就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大胆!”太监尖声道,“你敢抗旨?”
“不敢。”顾言微微一笑,“只是今日是我与沈小姐大喜之日,公公若非要拿人,不如等我们拜完堂再说。”
太监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发作,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圣旨到——”
众人回头,只见又一队人马停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绯色官袍,手持金牌令箭,大步走进来。
“大理寺少卿周砚,奉旨重审沈从安一案。”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目光落在太监身上,“刘公公,圣上说了,此案牵涉甚广,须得慎重。您手里的旨意,怕是作废了。”
太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周砚走到顾言面前,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沈清弦站在顾言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明白,顾言口中的“安排”,远比她想象的更周密。
“诸位,”顾言提高声音,转向满堂宾客,“今日顾某大喜,诸位既然来了,不如做个见证。沈大人一案,既然有冤屈,就该当众说清楚。”
他转身看向沈清弦,目光灼灼:“清弦,把东西拿出来。”
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展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绢帛上,那些名字一个个清清楚楚。
“这是十五年前,参与构陷林家冤案的所有官员名单。”她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前厅,“其中包括当朝首辅张廷玉,吏部尚书赵崇光,以及……”
她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每念一个,堂中就有人脸色大变。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已经悄悄往后退。
“沈清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排众而出,正是当朝首辅张廷玉。他面色铁青,指着沈清弦道,“你父亲谋反,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大人。”顾言上前一步,挡在沈清弦面前,“您可知道,当年被您构陷的林远舟,他的儿子还活着?”
满堂哗然。
张廷玉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砚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张廷玉及其党羽一一拿下。
混乱中,沈清弦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门溜出去。她心念一动,将绢帛塞给顾言,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那人跑得极快,绕过回廊,往后院去。沈清弦穿着凤冠霞帔,跑起来十分吃力,但她咬紧牙关不肯放。眼看那人就要翻墙逃走,忽然一道白影闪过,顾言已经追了上来,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
“说,谁指使你的?”顾言踩住那人的胸口,声音冷厉。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沈清弦看清了他的脸,浑身一震。
“二叔?”
那人正是沈从安的胞弟,沈从平。
沈从平看着沈清弦,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清弦啊清弦,你以为你父亲是无辜的?你以为你母亲是清白的?告诉你,当年你母亲手里的名单,本来就是要交给我。是你父亲抢了先,藏了起来!”
沈清弦后退一步,如遭雷击。
“你父亲想翻案,他想做好人!”沈从平嘶声道,“可他知不知道,那些人给了我多少好处?只要名单永远不曝光,我就能步步高升!你父亲挡了我的路,所以他必须死!”
顾言脚下用力,沈从平痛得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清弦站在原地,凤冠上的珠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她想起父亲去年回京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琴在,秘密就在”。原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护住她,护住这个家。
而她二叔,她父亲的亲弟弟,竟是这一切的帮凶。
“清弦。”顾言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里面还需要你。”
沈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凤冠霞帔,一身红妆。她忽然觉得,这身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穿上了整个沈家的命运。
“好。”她点头,“我们进去。”
前厅里,周砚已经控制了局面。张廷玉及其党羽被押在堂下,满堂宾客噤若寒蝉。沈清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堂中,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然后,她开口了。
“十五年前,林家满门抄斩,三十余口人死于非命。十五年后,我父亲被诬陷谋反,沈家被查抄。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份名单,一份记录着真相的名单。”
她举起手中的绢帛,声音清越如琴音:“今天,我沈清弦在这里,以沈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将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
堂中寂静无声。忽然,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春雷滚过大地。
顾言站在人群外,看着堂中那个一身红妆的女子。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像一株傲雪的梅。
他想起十五年前,柴房里那个偷偷给他送馒头的小女孩。那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总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如今她长大了。长成了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