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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字八年 7-8章

殷随记

第七章 · 铃哑

第八年的春天来得很迟。二月了,巷口的槐树还没发芽,倒是一场接一场的倒春寒,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砚青已经不怎么出门了。墨玉阁的匾额前年被风刮下来过一次,她请人重新钉上去的时候,把"墨"字的最后一点描粗了些——她总觉得那一点原来太小,风一吹就没了。如今匾额稳稳地悬着,只是金漆有些黯了,像蒙了一层时光的灰。

她还在抄经,只是右手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要歇上好几日才能再动笔。渐渐地她开始教巷子里几个小儿描红,不收束脩,只当解闷。孩子们都喜欢她,管她叫砚先生。她教他们写"永"字,说这个字最要紧,一笔一划都要用心。孩子们问"永"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长长远远、不会变的意思。

有个扎双鬟的小丫头问:"先生,你腕上这块玉为什么总用红绳缠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玉贴身戴着久了,越发的温润,红绳褪成了淡淡的粉。她笑着说:"因为怕磕坏了。"

"谁送你的呀?"

她想了想,说:"一个故人。"

"故人是什么人?"

"故人啊——"她望着窗外,槐树枝桠上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就是很远很远的人。"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头去描她的红了。砚青看着她稚嫩的笔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朱雀桥边第一次看见他写字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春,风也是这样的软,他低着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一个"永"字。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挤到灯谜摊子前面,没有听见他那声轻笑,没有回头,会不会不一样。可随即又摇摇头——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她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这八年像一匹被水浸透的锦缎,提不起来,也晾不干。

三月初三,她去了一趟寒山寺。寺里的老梅还在,只是比她记忆中矮了些,也疏了些。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了满肩。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砚姑娘?"

她回头,是个白发的老僧,看着她端详了许久,叹道:"老衲记得你。那年你同一位沈施主来,他还在本寺的许愿牌上写了字。"

砚青的心猛地一缩:"什么字?"

老僧引她到廊下,从一叠旧许愿牌里翻找。那些牌挂了多年,木色都发黑了,字迹模糊。老僧翻到其中一块,递给她:"沈施主写了这个,老衲记得清楚,因为他当时说,这个字他要写一辈子。"

砚青接过来看。牌上确实有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大半,可她认得那笔势——那是沈墨白的字。只有一个字:砚。

她攥着那块木牌,站在廊下很久。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的,她把木牌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淡了,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戊子年寒山寺,与砚青。"

戊子年。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他来写这块牌子的时候,他还没进京,还没考功名,还没尚郡主。他还只是朱雀桥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替人写灯谜的年轻人。他写她的名字,写"一辈子",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把木牌贴着心口放了很久,然后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请老僧替她寻了根新的红绳,把木牌穿起来,挂在了廊下最显眼的地方。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木牌在风里转了转,"砚"字时隐时现的,像一个旧梦,醒了又睡过去。

回墨玉阁的路上,她特意绕了朱雀桥。桥头的馄饨铺还在,刘婆的孙子接手了,年轻人手脚麻利,下馄饨的姿势却还跟从前一样。她叫了一碗,坐在当年沈墨白摆摊的位置上,慢慢吃。河风吹过来,桥上的红绸灯笼还挂着,只是旧了,褪成了淡淡的粉色。

她吃完馄饨,擦了嘴,走到桥中央站了站。桥下的水还是那样流着,年年月月,从不停。她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穿过,凉的,空的。她忽然想起他走那天的渡口,芦花飞了满天,他站在船尾朝她挥手,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鹤。

她站到日头偏西才回去。推开门的时候,檐角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那铃铛挂在那里八年了,铁质已经生了锈,声音哑哑的,像嗓子坏了的人勉强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它,忽然想起他说过:"这铃要响到咱们都白了头。"

她笑了笑,关上了门。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暮色里听来,像在数着什么。

第八章 · 狱书

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四月里一个寻常的午后,砚青正教小丫头描红,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馄饨铺的刘婆孙子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砚先生!出事了!沈大人——沈大人下狱了!"

砚青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汁溅了小丫头一手。她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桌沿问:"你说什么?"

"说是被劾结党,今早被锦衣卫拿了。"年轻人把纸递给她,"这是我一个在京城做事的表兄快马递回来的消息,先生你快看看!"

那张纸上字迹潦草,砚青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沈墨白,翰林院侍读学士,被参结党营私、交通藩王,已经下了诏狱。待查,待审,待判——每一个"待"都像一把悬着的刀。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小丫头吓哭了,拽着她的袖子摇:"先生,先生你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蹲下去替小丫头擦了眼泪,说没事,先生只是有些头晕。

那晚她一夜没睡。她点了灯,把妆奁里那四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看着他的字迹从清秀到凌乱,从从容到仓促。她忽然懂了——那些"忙碌",那些"不便",那些越来越短的信,原来早有预兆。他在京城走的每一步,大概都像踩在薄冰上。可她那时候只当他是变了心,只当他是负了她。

她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了周王府。她知道这条路难,可她只有这条路。她在府门外从晨露未晞跪到日头正中,门房换了三班,都不肯替她通传。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面的石板被晒得发烫,隔了裙子也灼人。

到了未时,终于有人出来了,是王妃身边一个体面的嬷嬷。嬷嬷俯身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姑娘,王妃让老奴带句话:沈大人之事,是朝廷的事,不是王府的事。姑娘在这里跪着,既帮不了他,也折了自己。请回罢。"

砚青抬起头,嘴唇已经干裂了:"嬷嬷,我只要见王妃一面——"

"姑娘,"嬷嬷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多嘴一句。安乐郡主——已经递了和离书了。这桩事,王府是不敢沾的。姑娘听劝,回去罢。"

和离书。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忽然想笑——当年他替刘婆劝和离书,说能缓一缓就缓一缓。如今他自己的和离书,倒是来得利索。

她没再跪。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钻心地疼,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前的石狮子。那狮子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回了墨玉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和那年织造府出事一样,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是这回连个翻窗进来、给她揣着杏仁酥的人都没有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哭了。

那哭声很轻,闷在臂弯里,像远远的闷雷。她哭的是什么呢?是那八年杳无音信的日子,是王府画亭里他侧脸接蜜饯的样子,是寒山寺廊下那块写着"砚"字的许愿牌,是渡口漫天飞的芦花,是他最后说的那句"你信我"。

她信了。她一直信着。可这个世道,信有什么用呢?

哭完了她爬起来,打了冷水洗脸,对着铜镜把自己收拾齐整。镜子里的人眼肿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是定了的。她坐下来,铺开纸,磨了墨,给京城刑部写了一封信。她写了自己的身份——江南织造之女,盐运案涉案人家属,如今只是一介平民。她写了她所知的一切,关于沈墨白的为人,关于他在京城可能牵涉的干系。她写得诚恳而克制,不提旧情,只说公道。

信寄出去后她就开始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槐树终于发芽了,绿叶一天比一天密,风一吹哗哗地响。她每天去巷口看有没有信来,每天都没有。到了五月,京城又传来消息,说案子审定了,沈墨白革职流放,发配岭南,不日启程。

砚青站在槐树下,把那张消息看了三遍。流放。不是斩刑。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粝地硌着她的背。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还有——

还有什么呢?她不知道。可她还是立刻去翻箱笼,找冬衣、找银两、找一切能托人带去京城的东西。她翻着翻着,翻到了那方旧砚台,月牙形的砚池安安静静地躺在蓝布里,像一轮小小的、落了灰的月亮。

她捧着砚台坐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回了箱底。有些东西,带着就太重了。

作者说:

我最近有了一个新的脑洞 我打算写穿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