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京信
起初的书信是半月一封。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砚青正缩在墨玉阁里——那宅子查封后,她赁了这间小阁楼住,靠替人抄经度日。信是驿差捎来的,薄薄两页纸,墨迹略有些潦草,可见是在赶路的途中写的。他说已到淮安,说淮安的蟹很肥,说同船的有个姓刘的书生,夜里会打鼾。信的末尾写:"砚青,京城的月亮是不是比江南的圆,我到了告诉你。"
她把这封信看了七八遍,铺平了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像摸一个实实在在的念想。
第二封信从京城来,是他刚到那几日写的。说贡院旁的客栈很紧俏,他赁了间最便宜的,没窗,白天也要点灯。说街上的人走路都比江南快,说翰林院的墙是朱红的,很高。末尾写:"今日路过一处书肆,比咱们朱雀桥头的大十倍。可我还是觉得,咱们那半间门面好。你近来抄经,手可冷?记得用汤婆子。"
她回信写得很长,说她一切都好,说刘婆的馄饨铺还在,说槐树又开了花,香得满巷子都是。她没告诉他,自己把大部分抄经的银钱都寄去了京城——只敢夹在信里,薄薄的一小叠,附一句"给你添件冬衣"。她料想他会推辞,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不寄,心里更难受。
第三封信隔了一个多月才来。他字迹更乱了,说入了冬,连日温书,右手的旧伤又犯了,提笔久了便抖。说同窗里有个姓杜的,常来与他切磋文章,学问极好。末尾写:"砚青,你腕上那块玉可还在?天冷了,玉凉,别贴着皮肤戴。"
她回信说玉一直戴着,用红绳缠了,不冰。又连夜做了副护腕,厚绒布的,里面絮了棉花,夹在信里寄过去。信寄出去后她便开始数日子,数到第十天忍不住去驿馆问,问有没有信来,驿丞翻了半天说没有。她蔫蔫地回去,把抄好的经又核对了一遍,错了两处,一笔一划重新誊。
第四封信是开了春才到的。只有半页纸,说春闱近了,忙碌,写不了长信。说杜同窗荐他去了一位先生家做西席,能贴补些用度。末尾只写了一句:"等我。"
砚青把信纸对着光看,想从那些仓促的笔划里看出点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奁里,和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并排摆着。四封信的墨色深浅不一,笔迹也从清秀渐渐变得凌乱,像一个人从从容走到奔跑了,身后扬起一路的尘。
然后信就断了。
头两个月,她每三日去一趟驿馆,驿丞都认得她了,远远便摆手。后来她改成一月去一次,再后来她不再去了,只每日清晨推开阁楼的窗,往朱雀桥的方向望。巷口的槐树又开了花,香气扑进屋里,她总是恍惚,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推门进来,青衫上沾着花,笑着说:"砚青,我回来了。"
没有。槐花落了满地,被扫走了。夏天来了又去了。她学会了用左手抄经,因为右手写久了会疼——有时候抄着抄着,墨就晕开了,像被什么打湿了。
第三年开春,邻人从京城回来,给她带了一卷邸报抄本。她展开来,看见墨印的字一行行往下,忽然停住了。那上面写着:新科探花沈墨白,授翰林院编修,尚安乐郡主——"尚"字印得很清楚,隶书体,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把邸报放在烛火上。火苗舔上来的时候,纸先卷了边,然后焦痕慢慢爬上那些字——先吞了"沈"字的水旁,又咬了"墨"字的土底。她看着"白"字最后一横在火里弯折、蜷曲,变成一小撮灰,落进砚台里。那方砚台还是他送她的那块,月牙形的砚池里积了一层薄灰,她伸手去拂,灰沾在她指腹上,黑的,细的,她忽然想起他说的——发墨好。
那天晚上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腕上的青玉佩硌着腕骨,凉丝丝的。她解下来看了看,又系了回去,只是把红绳又多缠了一圈。
第六章 · 白梅
第五年的腊月,砚青进了周王府做教席先生。
她是被一位旧日与织造府有交的夫人举荐的,说周王府的小郡主到了学字的年纪,缺个脾性温和的女先生。砚青本不想去,可抄经的银钱终究有限,阁楼的租子又涨了一回。她想了想,还是应了。
进府那日天阴着,像是要下雪。她由管事娘子引着穿过一道道门,回廊曲折,檐角挂着风铃,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宅子都气派。走到一处月洞门前,管事娘子忽然停了脚,说:"先生且稍候,我去通传。"便进了门去。
砚青独自站在廊下等。身后传来人声,是几个仆婢端着茶点经过,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她听见一句"……沈大人在画亭呢,郡主叫送些热茶去",耳朵里便嗡地响了一下。
她不该去的。可她两条腿不听使唤,沿着回廊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拐过一道影壁,果然看见一座六角亭,亭中摆了画案,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正执笔往宣纸上落墨。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得整整齐齐。他旁边坐着个华服女子,正拈了颗蜜饯抬手喂他——他偏了偏头接了,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那女子笑着说:"你这幅梅,画了三天了,到底什么时候完?"
"不急。"他的声音传过来,隔了五年,像隔着蒙尘的纱,"画坏了倒不如不画。"
砚青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廊柱后头。她看见他侧过脸来,与那女子说了句什么,下颌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眉眼还是那样,只是眼尾似乎多了道极浅的纹。他腕上露着一截羊脂玉的镯子,润白,是上好的料。
雪这时候落下来了,细得像盐,纷纷扬扬地覆在亭子的琉璃瓦上。她忽然想起寒山寺——那年他们去寒山寺看雪,也是这样的细雪,落在他的青衫上,他伸手来接,说等下了大雪才好看。她说那等冬天再来,他说好。后来冬天来了,他却已经在京城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只是一路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靠着墙缓缓蹲下去。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她双手捂着脸,没有哭,只是觉得冷。那股冷从脚底慢慢升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一直漫到胸口,把里头那颗跳动着的东西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当晚她就病了。说是在园子里受了风寒,高热不退。王妃派了医官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帖清热的药。她迷迷糊糊躺着,听见窗外有人走动,听见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忽然就想起上元节那盏绯纱灯,想起他说"姑娘好聪慧",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写那个"永"字——"这一笔要沉下去,再扬起来。"
她想,她的那笔"永"字,大概是沉下去就再也扬不起来了。
第三日烧退了,她便去辞差。王妃留了留,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赏了二十两银子,又派了马车送她。离府时雪已经停了,天光白惨惨的,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王府的飞檐,望见了那座画亭的一角。亭子里已经空了,画案不知收去了哪里,只有几根枯枝伸在雪地里,像没写完的笔划。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她放下帘子,从颈间摸出那块青玉佩,玉已经焐热了,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沉默的、从未离开过的承诺。她攥紧了它,指甲嵌进掌心,不疼。
回到墨玉阁,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巷口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几只麻雀蹲在上面,瑟缩着。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站了很久,直到天又暗下来,才关了窗,重新点起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案上那方砚台,月牙形的砚池里积着陈年的墨垢。她打了水,慢慢地洗,洗了很久,洗到指腹发白,终于洗出石料本来的颜色。然后她磨了新墨,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放下。"
写完了又觉得荒谬。她望着那两个字,墨迹渐渐干了。放下?放去哪里呢?这么多年了,他早就成了她骨血里的一部分,像墨溶进水,分不开的。
她撕了那张纸,碎屑扔进纸篓,然后和衣躺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她腕上那根红绳上,褪了色的红,暗沉沉的,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旧伤疤。
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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