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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字八年 3-4章

殷随记

第三章 · 研墨

砚青十六岁生辰那日,沈墨白送了她一方砚台。

那砚不大,掌心大小,石质温润,砚池雕成一弯浅浅的月牙。他用一方旧蓝布包着,递给她时说:"不是什么名贵的料,胜在发墨好。"她接过来,指腹在砚面上摩挲了一下,果然细腻如脂。

"你哪来的银钱?"她问。

"替人抄了半个月的经。"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砚青看见他袖口那处磨破的洞,从前只裂了条缝,如今已经豁开了,露着里面棉絮的里子。

她没说什么,只是那天回去后,连夜赶了双袜子,第二日塞在他书案的镇纸底下。他看见了,拿着那双针脚细密的袜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收进了榻边的箱笼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像一池静水,被日头晒着,被风吹着,偶尔落进一片叶,激起一圈极小极浅的涟漪。他们一起临帖,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说"永字八法"的第一笔要像鸟飞起时那样,先沉下去,再扬起来。她学得很认真,可总觉得自己的"永"字没有他的那股子气——那种沉得住、又飞得起来的气。

"你心里有事,"他坐在对面,看她写废了第三张纸,忽然说,"笔下就散了。"

砚青把笔搁下,望着窗外。已是暮春了,槐花开了满巷子,香气浓得化不开。"我爹想把我许给城东周家的二公子。"她闷声说。

沈墨白研磨的手停了停。那方旧砚里的墨汁正一圈圈晕开,浓得像化不开的夜。他"嗯"了一声,继续磨,只是手腕比方才重了些。

"我没答应。"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抬眼看他。

他也看她。窗外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碎碎地洒进来,落在他眉睫上,明明暗暗的。"砚青,"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娘十六岁已经嫁给我爹了。"

"那你爹——"他话头一顿,像是斟酌着什么,最终只说,"你爹是疼你的,你好好同他说。"

砚青忽然有些恼。她拍了下桌子站起来,那方新砚台在案上震了震:"沈墨白,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他抬起头,眼睛里沉沉的,像那池研开了的墨:"我明白。"他说,"可我不能让你日后怨我。我如今连一扇像样的门面都赁不起,拿什么去同你爹提?"

砚青的恼一下子散了,散成酸酸的、涨涨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她重新坐下来,隔了桌案握住他搁在砚台边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洗不掉的墨痕。"我不怕穷。"她说,"我从小什么都不缺,可就缺一个能陪我写字的人。"

沈墨白没抽回手。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慢慢拢在掌心里,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指节,有些糙,却暖。"你给我两年,"他说,"两年后,我去考功名。若能挣个前程回来——"

"挣不挣的,你都得回来。"她打断他,眼眶红红的,"沈墨白你记着,我砚青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说两年就两年,两年后你不来,我就——我就去朱雀桥头挂块牌子,写明沈墨白负心。"

他被她逗得笑了,捏了捏她的指节:"哪有姑娘家自己挂这种牌子的。"

"我不管。"

那天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从午后说到日头西斜,说到巷口馄饨铺收了摊,说到槐花的香气渐渐淡了。他说起家乡的雪,说他们那儿冬天极冷,屋檐下的冰棱能挂到开春;她说起织造府的花园,说有一株三百年的老梅,每年都开得最好。末了她靠在他桌案边打起了盹,他轻轻给她披了件外衫,守着她,看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漫过她的鬓发、她的眉睫,漫过这间小小的、却装满了他所有念想的书肆。

掌灯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说该回去了。他送她到巷口,月牙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像她那方新砚台里的砚池。"后天我休沐,"他说,"咱们去寒山寺看罢。"

她点头,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跑,这次跑得比上次还快,鹅黄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沈墨白站在原地,耳根烫得厉害,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对着月亮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说的是:"我今天写的那个'永'字,是为你写的。"

第四章 · 芦花

两年后的秋天,砚青十八岁。

织造府出事,是八月初的事。起初只是有官差来查账,后来带走了她父亲,再后来大门贴了封条,仆婢遣散,连她母亲陪嫁的那对缠枝莲纹的瓷瓶都被搬上了查封的车。她站在二门里看那些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像踩在她心口的碎石子。

最后走的是管家,老泪纵横地朝她磕了三个头,说小姐保重,便佝偻着背出了门。偌大的宅子就剩了她一个人,她回了绣楼,锁好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头顶窗棂外还是那棵三百年的老梅,叶子正一片片地黄,无风也落,铺了满地。

沈墨白是第三日夜里来的。她听见有人叩后窗,三轻两重,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她开了窗,他从外头翻进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气,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一落地就塞给她:"先吃。"

油纸包里是还温着的杏仁酥,芝麻撒得密密实实。她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地淌,滴在酥皮上,洇出深色的点子。他抬手给她擦,掌心是暖的,拇指抹过她脸颊时她感觉到他指甲边有倒刺,刮得有些疼。

"别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哽咽着问,"案子都定了,我爹——"

"我进京赶考。"他打断她,蹲下来与她平视,眼睛在暗里也亮,"若能中个功名,回来替你爹翻案。盐运案牵连广,不是没有转机。"

砚青摇头:"那是多久以后的事?我爹在狱里等不起——"

"我明日就启程。"他说,"秋闱已过,我赶春闱。年前到京城,正好备考。"

她看着他,看着他青衫上沾的草屑,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为了她的事,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过。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是攥着他袖子不肯放。他就由她攥着,安静地等她平静下来。

天快亮时他们去了古渡口。芦花开了满岸,白茫茫地铺到水边,风一吹就簌簌地飞,沾了他满肩。他解下颈上挂的青玉佩,那玉成色不算上等,胜在温润,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这个留给你,"他替她挂在腕上,红绳在她皓白的腕间绕了两圈,"是我娘留给我的。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你要多久回来?"她问。

"快则一年,慢则——"

"慢则什么?你不许说慢则。"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秋露的味道,"你答应我,不管中不中,考完了就回来。"

他搂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良久才"嗯"了一声。渡船已经在催了,他松开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她额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砚青,你信我。"

她站在渡头,看他上了船,看船渐渐远了,看他立在船尾朝她挥手,青衫被河风吹得猎猎的。芦花在他们之间飞,飞了漫天,有一朵落在她眼睫上,她眨了眨,它便碎了。

后来她想,那天她要是追上去就好了。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哪怕只多留一盏茶的工夫。可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渡口送走了人,就再也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