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上元
朱雀桥头的灯,是从腊月廿三就开始挂的。到了上元这日,几百盏绢纱灯连成一片,光晕叠着光晕,把桥下的河水都映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馄饨的,挤挤挨挨占满了桥两岸,吆喝声混着锣鼓,热腾腾地往天上涌。
砚青就是从这片热闹里挤出来的。
她穿着件月白暗纹的直裰,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紧紧的,额角沁着细汗——方才在灯谜摊子前被人流裹着,差点踩掉了鞋。此刻她站在桥头略歇了歇,摸出袖中的帕子揩脸,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公子这帕子上的绣样,倒是精巧。"
她猛地回头。说话的人坐在桥栏边的矮几后,面前铺着半幅宣纸,一盏粗瓷碟里盛着新磨的墨,手边搁着两三支大小不一的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的,像冬日里最后一截没化尽的竹。
砚青的脸腾地烧起来。那帕子角上绣的,分明是一朵并蒂莲。
"我……"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线,"我替我妹妹买的。"
青衫男子没拆穿她,只把笔蘸了墨,重新落回纸上:"公子可要猜一谜?"他指了指矮几旁挂着的一盏小灯,灯面上写着一行字,"猜中这灯便白送。"
砚青凑过去看。那字迹清瘦峭拔,写的是:"无风无雨过清明——打一字。"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指着那字笑道:"是个'日'字罢?清明二字去风雨,清去氵为青,明去日月余一,青加一便是个'日'——"
话未说完,她愣住了。因为那灯下坐着的年轻人,正抬眼看她。灯影斜斜地照过来,他眉目间含着三分了然的笑,像早就在等她猜出来似的。
"姑娘好聪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砚青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她把帕子往袖中一塞,索性大大方方坐下来,隔了那张矮几看他写了一半的字。是幅小楷,抄的是《洛神赋》,才写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你写得真好。"她真心实意地说。
"闲来练笔罢了。"他把灯摘下来递给她,"这灯是姑娘的了。"
那灯很轻,竹骨糊着绯红的纱,里面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她指节都染了层暖色。她接了灯,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明日来还灯钱。"
他正在收拾笔墨,闻言顿了顿:"不必还。若姑娘有暇,明日午后可来这桥头——我在此处卖些字帖。"
"我问你名字呢。"
他看着她,风从河上吹过来,把灯纱吹得簌簌响。片刻,他说:"在下沈墨白。"
砚青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含了一下,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她提着灯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去十来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坐在那儿,正低首理纸,灯影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忽然觉得,这上元节的灯再多再亮,都不如他身后那盏小小的、写着字谜的绯纱灯来得好看。
那夜她把灯挂在绣楼的窗下,久久没睡。灯灭了之后,她又点起自己的烛火,铺开一张素笺,蘸了墨,却不知该写什么。到最后只写了三个字,一笔一划,学他方才抄《洛神赋》的字迹——"沈墨白"。写完又觉得傻,吹干了墨,折成小方块,塞进了妆奁最底层。
窗外远远的,还有爆竹声零星地响。十五岁的砚青躺回床上,把手伸在被外,比着月光,看指尖上似乎还沾着那盏灯的暖。
她不知道,这夜之后,她的好日子便像那盏灯里的烛火一样,看似还亮着,底下的油却在一点点地,少下去。
第二章 · 墨痕
沈墨白的书肆在朱雀桥西头第三间,说是书肆,其实就半间门面,前头摆张旧桌案,案上摞着些手抄的帖本、几刀宣纸、五六块墨,后面隔了道布帘,帘后一张窄榻,便是他起居处了。
砚青第二次去的时候,换了女装。鹅黄的褙子,月白的裙,头发重新梳过,簪了支素银的蝴蝶簪。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见他正背对着门研磨,袖子卷到手肘,露着一截清瘦的小臂。
"沈先生。"她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眼里的意外只闪了一瞬,便化成了淡笑:"姑娘来了。"
"我来还灯钱。"她走进去,从荷包里数出几个铜板搁在案上,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这里——字帖怎么卖的?"
他一一说了价,她便挑了两本,又看中一块松烟墨,拿在手里翻了翻,闻了闻,一本正经地问:"这是徽州的罢?"
"姑娘好眼力。"他把墨接过去,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空气静了片刻,砚青低头假装看案上的镇纸,是一只青瓷的小卧鹿,鹿角缺了一截。
"这镇纸真好看。"她说。
"是旧物了。"他把墨包好推过来,"姑娘既喜欢写字,我这儿有一本《灵飞经》的临本,虽不是名帖,但笔势尚可——算我送姑娘的。"
他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册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旧报纸糊过,里面果然是一笔娟秀的小楷,字字有筋骨。砚青翻了两页,忽然抬头:"沈先生,你教我写字罢。"
说这话时她自己也愣了一瞬。可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她索性把册子抱在胸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沓沓的,渐渐远了。他放下手中的墨,慢慢道:"我这点本事,怕误人子弟。"
"你方才那幅《洛神赋》,我回去临了三遍,怎么都写不出你那股——那股气韵。"她比划着,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脸都红了。
他忽然笑了,是很浅的笑,像荷叶上滚过去的一滴水:"明日未时,姑娘若得空,便过来罢。我先把那幅《洛神赋》细细讲给你听。"
砚青从书肆里出来的时候,天正落着细蒙蒙的雨。她没带伞,站在檐下等了等,沈墨白从里头追出来,递给她一把旧油纸伞,伞柄磨得光滑。"拿着罢,"他说,"明日再还。"
她接了伞,撑开来,伞面上画着一枝墨梅,花瓣落了一半。她走在雨里,听见身后传来他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吱呀"一声,像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妥帖地收了起来。
后来她日日都去。有时学写字,有时不学,就坐在他案边看他替人写书信。那些信多是替不识字的街坊写的,给远方的儿子报平安,或给未过门的媳妇寄几句体己话。沈墨白从不嫌烦,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一笔一笔都写下来,末了还要念一遍给来人听,问一句"可还有要添的"。
有一回,隔壁馄饨铺的刘婆来请他写一封和离书,说她那女婿不争气,女儿要回家来。沈墨白问清了缘由,却劝她再缓两日,说和离书一写,就再无转圜了。刘婆走后砚青问他:"你为何劝她?"
他正收拾笔洗,闻言想了想:"一纸文书容易写,可写下去的是两个人后半辈子的路。我不过是个代笔的,能缓一缓,就缓一缓。"
砚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块墨——看着是冷的、硬的,可研磨开来,里头藏着极细极柔的烟。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沈墨白怔了怔,耳根微微泛了红,低头继续理他的笔。
那天傍晚,他送她到巷口。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得像上元节那盏灯。她走出几步,又跑回来,把手心里攥了半日的一枝梅花塞进他手里:"我家院子里折的,开得好,给你插瓶。"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跑远了,鹅黄的影子转过街角,不见了。
沈墨白低头看手里的梅枝,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还没来得及写出来的字。他回了书肆,寻了个粗陶瓶把梅枝养起来,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夜里写字时抬眼就能看见,那几粒花苞在灯影里微微泛着光,不知什么时候会开。3
这上元节的互动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