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西市
腊月廿三,祭灶。京城西市。
砚青是五日前到的。她把墨玉阁托给了刘婆孙子照看,典当了最后几件值钱的首饰,换了盘缠,一路北上。到京城那日下了雪,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座城裹成了白的。
她在离刑部不远的一家小客栈住下,每日去打听沈墨白流放启程的日子。打听了几日,终于有人说,腊月廿三,西市口,押解出城。
那天她天不亮就起了,穿了最厚的那件棉袄,把他当年送她的那把旧油纸伞带着——伞面上的墨梅已经模糊了,可她舍不得丢。她站在西市口的人群里,缩着脖子,雪落在她发顶、肩头,她一动不动地等。
辰时三刻,人群骚动起来。一队官兵押着几辆囚车从街那头过来,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地响。她踮脚往那边看,看见第一辆囚车里坐着个人,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遮了半边脸。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攥着伞柄的指节发白。
囚车近了。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瘦了,老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眉目还是她认得的。他靠在囚车的栅栏上,神情很淡,像在出神。雪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混着水淌下来,他也没有抬手擦。
围观的人开始扔东西。烂菜叶、碎石子、甚至有人扔了半块冻硬的馒头,砸在他肩上,弹开,滚进雪里。他微微侧了侧脸,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砚青觉得他看见自己了。隔着雪,隔着人群,隔着这八年隔着的那条滚滚的河,他看见她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雪太大,她听不见,可她认得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回去。"
她没动。她站在雪里,看着他,把自己站成了一座碑。囚车慢慢过去了,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可她眼里只有第一辆,只有那个缩在囚车角落里的灰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雪吞没了。
人群散了。她独自站在西市口,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她把伞撑开了,遮在头顶,可风太大,伞骨被吹得弯了,墨梅的图案在雪里若隐若现的。她忽然想起那年寒山寺,他伸手接雪说等冬天再来——那个冬天早过去了,她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大雪送走了。
她回了客栈,关上门,终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完了她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要去岭南。不管多远,她要去。
可她走到门口又停了。她想起他说的"回去"。他让她回去,回朱雀桥,回墨玉阁,回那个他们相识的地方。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想追上去,所以他隔着囚车,隔着风雪,只对她说那两个字。
砚青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那把旧伞丢在脚边,伞面皱巴巴的,墨梅的花瓣已经看不清了。她忽然觉得累,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八年来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在京城又住了三日。这三日她去了贡院,去了翰林院那条朱红的墙外,去了他信里提过的每一处地方。最后一日她站在城门口往南望了望,雪停了,天放晴了,官道白茫茫地伸向远方。她没有走上去。
她回了江南。
第十章 · 旧灯
除夕。墨玉阁。
砚青把窗花换了新的,年年都是同一式样——双鹊登梅。她剪得很慢,剪刀沿着描好的线一点一点地走,剪到梅枝分叉的地方格外小心。窗花贴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两只鹊儿立在枝头,脖子挨着脖子,像是在说悄悄话。
孩子们下午来拜了年,她一人发了个红纸包,里面包的是几块饴糖。小丫头走的时候拽着她的裙角问:"先生,你今晚一个人过年吗?"她蹲下去说:"先生有好多事要做呢,包饺子、守岁、点灯——忙着呢。"小丫头这才放心地跑走了。
入夜后她果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从前最喜欢。她包了满满一案板,自己吃不了几个,剩下的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摆上了灶台。然后她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子对面,碗里倒了半碗黄酒——他酒量不好,半碗就脸红。1
这章看得我鼻子酸了
她坐下,对着那副空碗筷发了会儿呆,然后举杯,对着对面说:"过年好。"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吃完了饺子,她洗干净碗筷,把案板收拾好。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远远近近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她走到廊下,把灯笼点上。那是盏旧的红纱灯,从朱雀桥头的灯谜摊上得来的,那年上元节他猜谜赢的,她一直留着。纱已经褪了色,竹骨也松了,可烛火亮起来的时候,还是暖融融的一团光。
她把灯挂在廊下,退回去看。光映在斑驳的墙上,明明灭灭的。檐角那串铁铃响了响,风穿过巷子,带着雪的气息——今年腊月又下了雪,虽然不大,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廊下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麻了,才回屋去续了盏灯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旧宣纸,提了笔。墨是新磨的,那方旧砚台她终于又从箱底翻了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她蘸了墨,落笔写了一个字:永。
一笔沉下去,再扬起来。他教的。
她把那个"永"字写了很多遍,写到手腕疼了才停下。纸上的墨迹一排排的,像一群站得整整齐齐的人。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完了又轻轻叹了口气。天快亮了,爆竹声渐稀,窗外透进来蒙蒙的青光。
她推门走到廊下,灯笼里的烛火快尽了,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甘心熄灭的心。她站在灯笼旁边,看着天边那一线渐渐亮起来的光,忽然觉得这八年,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坐在朱雀桥头写灯谜,灯影落在他侧脸,好看得很。后来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后来——再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风又吹过来,檐铃哑哑地响了一声。灯笼终于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晨光里。
砚青把灯笼摘下来,拿进屋里。她把它擦干净,小心地收进了箱笼,和那四封信、那块青玉佩、那把旧伞放在一起。箱盖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得像谁在远处关了一扇门。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巷口的槐树裹着雪,枝桠沉甸甸地垂着,像挂满了旧梦。她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让她觉得这一年是真正地、彻底地过去了。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照在墨玉阁的匾额上。那"墨"字的最后一捺,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阳光镀上去,泪便成了金的,亮亮的,暖暖的。
砚青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她没哭,脸上是平静的,像这世上所有的风雪都终于停了。她转过身,去收拾昨夜的碗碟。灶台上那副多摆的碗筷还放着,她犹豫了一下,收了起来,和别的碗筷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门外有小孩在喊:"砚先生!出来看雪呀!"
她应了一声,擦了擦手,推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已经有孩子在堆雪人了,红通通的脸蛋,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朵朵会动的花。她走过去,弯下腰帮他们把雪人的脑袋拍圆,手指冻得通红,可心里是暖的。
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檐角挂了一串新的风铃。她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雪,说:"来,先生教你们堆个更好看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她蹲在雪地里,用手拢了一捧雪,慢慢地捏、拍、塑。雪在她手心里渐渐有了形状——她捏了一枝梅,五个瓣,中央一点蕊,放在雪人的手里。
"先生,"小丫头仰脸问她,"梅花开了,春天是不是就要来了?"
砚青看着那枝雪梅,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蓝湛湛的,一丝云也没有。她轻轻地说:"是啊。春天要来了。"
巷口的槐树还光着枝桠,可在树梢的最尖端,已经冒出极小极小的、几乎是看不见的绿点了。
远处,朱雀桥头的红绸灯笼正在被换下来,挂上新的一批。卖馄饨的年轻人支起了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新一年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慌不忙地,开始了。
砚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带着孩子们往巷子深处走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墨玉阁的匾额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一句写了很久、终于可以轻轻放下的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