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访客
玉坠失而复得之后,顾清辞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把玉坠交给沐云,沐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东西昨晚还在我袖子里。今早就跑到你窗台上了。"
"有人进来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那天夜里顾清辞听到竹架琴弦响了一下,原以为是风,现在看来,是有人从后院翻进来,把玉坠从沐云袖中取走,又搁到了顾清辞的窗台上。这人来去无声,动过沐云的衣服却没惊醒他——身手极好。
"是个高手。"沐云把玉坠重新收好,"但对方没有恶意。若真有恶意,昨晚咱俩就没命了。"
"那他为什么要把玉坠还回来?"
沐云想了想:"或许……是想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捡了这个东西。也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是个提醒,也是个警告。"
顾清辞眉头紧锁。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柳辞是被贬出宫的。她出宫之后去了哪里,有人知道吗?"
"据说回了江南老家。具体在哪儿,没人清楚。"
江南。顾清辞心里一动。他父亲如今也在江南——难道这两者之间还有什么牵连?可他又想不出父亲跟一个太后的女官能有什么交集。
"我想去一趟江南。"他说。
沐云抬眉:"现在?沈昭的人还在盯着你。"
"所以不能现在动身。"顾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再等等。等风头过去一些。"
沐云没再反对,只是说:"若你真要去,我陪你。"
顾清辞怔了一下:"你陪我?那酒馆怎么办?"
"关门几天罢了。"沐云说得轻巧,"又不是什么大买卖。"
顾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到沐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心里有些发烫,低下头假装看账本,耳根却悄悄红了。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忘忧酒馆的生意比盛夏时好了些,熟客们来得也勤了。顾清辞渐渐跟这些常客混熟了脸,偶尔也能搭上几句话。从他们口中,他零零碎碎听到些朝中的消息——右相沈昭近来动作频频,似乎在查什么旧案;太后凤体欠安,已有半月没露面了;还有人说,当年被贬出宫的那位柳女官,好像有人在苏州见过她。
顾清辞把这些消息一一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酒馆里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头戴竹笠,帽檐压得极低。进门后他径直走到角落坐下,也不点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沐云上前招呼,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面孔,目光在沐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摇了摇下颔。
沐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客官喝什么?"
"清水就好。"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沙哑。
沐云端了碗清水过去,在放碗的瞬间,袖口似乎极快地擦过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退开,若无其事地回到琴案后面,拨了两段散音。
顾清辞在柜台后面看得清楚。那人喝完了水,将碗搁下,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看顾清辞一眼。
打烊后,沐云从琴案下面摸出一个纸卷。他展开来看了几行,面色微微一变,然后递给顾清辞。
顾清辞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寥寥数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柳辞在苏州城外寒山寺附近,法号妙尘,已出家三年。当年密信是递往江南顾宅的,内容不详。近日有人也在查她,速去。"
落款只有一个"李"字。
顾清辞看完,抬头与沐云对视。两人的眼神里都翻涌着同样的情绪——惊疑、紧张,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李主事。"沐云说,"他在宫里的眼线,比我们想的深。"
"这消息……可信吗?"
"可信。"沐云的指节敲着桌面,笃笃作响,"李主事跟我有旧。他既然冒险送这信来,就说明事情到了紧要关头。"
顾清辞深吸一口气:"江南……我必须去。"
"我知道。"沐云站起身,从琴案底下抽出一只包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明天一早就动身。酒馆歇业几天,对外就说我病了。"
顾清辞看着那只包袱,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沐云偏过头去,耳尖似乎红了一下:"前几天。想着你迟早要走的,提前备着。"
顾清辞望着他,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从沐云手里接过包袱掂了掂,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小袋碎银,还有一包干粮。
"你还准备了干粮。"他忍不住笑了。
沐云别着脸不看他:"出门在外,总得吃饱。"
顾清辞把包袱系好,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只一瞬便收回了,但沐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多谢。"顾清辞说。
沐云还是没看他,但耳朵尖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那天晚上两人各自躺在铺上,中间隔了三尺的距离,却都觉得空气有些发紧。顾清辞听着沐云平稳的呼吸声,望着月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心想,这一趟去江南,不管查出什么,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回来跟这个人一起,继续擦桌子、管账、听他弹琴。
窗外的梨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替他说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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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南行
出京城那日是个阴天。沐云租了辆青布骡车,车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顾清辞坐在车里,沐云坐在车辕上赶车,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头两日走得不快。顾清辞怕被人盯上,让沐云专挑小路走。沐云看似散漫,赶车却利落,哪段路颠簸,哪段路平坦,他心里都有数。夜里歇在沿途的小镇客栈里,两人开一间房,沐云打地铺,顾清辞睡床。头一晚顾清辞执意要换,被沐云一句"你赶了两天路还要操心这个"给挡了回去。
第三日过了黄河,景色渐渐不同。北方的开阔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道旁的水田多了,空气里也多了些湿润的水汽。顾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里稻禾青青,几个戴斗笠的农人弯着腰在田间劳作,远处炊烟袅袅,是江南寻常的村庄模样。
沐云在车辕上哼起了小调。调子陌生,轻快婉转,像水波一样荡开来。顾清辞听了半晌,问:"苏州的歌?"
"嗯。"沐云侧过头来,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小时候听隔壁阿婆唱的。还记得几句。"
"唱来听听。"
沐云便开口唱了两句。吴侬软语,顾清辞听不太懂,只觉那调子像河水淌过青石板,又软又凉。沐云唱完自己先笑了:"好多词都忘了,瞎唱的。"
"好听。"顾清辞说。
沐云耳尖又红了,转回去专心赶车,但顾清辞看见他嘴角翘了翘,一直没落下来。
第七日,两人到了苏州城外。
沐云对苏州的路熟,七拐八绕地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带着顾清辞往寒山寺方向去。寒山寺在姑苏城西,寺前有座石拱桥,桥下河水碧绿,两岸柳丝垂拂。正是黄昏时分,钟声从寺里悠悠传来,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
"柳辞在这儿出家?"顾清辞望着寺门。
"李主事是这么说的。法号妙尘,应当在寺里。"
两人没有贸然进寺。沐云在附近找了家茶棚坐下,要了两碗茶,一边歇脚一边观察。寒山寺香火不盛,黄昏时更显得冷清,几个穿灰袍的尼姑进出,脚步都安安静静的。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寺门里走出一个中年尼姑,青灰僧衣,面容清瘦,手里挎着个竹篮,像是要出门采买。沐云目光一凝,低声说:"是她。"
顾清辞抬眼望去。那尼姑虽穿了僧衣、剃了头发,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风韵。她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不像寻常乡间妇人,倒像还在宫里时那般讲究仪态。
沐云起身迎了上去。他走得不快,到那尼姑面前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请问,寒山寺可有一位妙尘师父?"
那尼姑停住脚步,抬头看了沐云一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面,可顾清辞注意到她在看到沐云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
"施主找妙尘何事?"她的声音淡淡的。
沐云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莲花坠,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前些日子捡到一样东西,想着或许是寺中师父遗失的,特意送来。"
那尼姑的目光落在玉坠上,手明显颤了一下。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玉坠时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
"这不是我的东西。"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仿佛压着什么,"施主认错人了。"
"柳女官。"沐云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远道而来,是为了三年前那封密信。"
那尼姑猛地抬头,眼神在一瞬间锐利如刀。但只是一瞬,那锋芒便又收回了眼底深处,她垂下眼帘,将玉坠收入袖中,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三人沿着寺旁一条僻静的小径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间竹林掩映的茅屋前。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佛龛,桌上供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柳辞——如今该称妙尘了——将门掩好,转身看着两人。她的目光在顾清辞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你是顾太傅的儿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顾清辞心头一凛,却没有否认:"正是。前辈如何认出我的?"
"你跟你父亲,眉眼很像。"柳辞在桌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三年前我见过你一面,在宫宴上。那时候你还是个少年,站在你父亲身边,规规矩矩的。"
顾清辞不记得那场宫宴了。三年前他才十六岁,入宫赴宴的机会不多,能记住的更是寥寥。但柳辞既然认得,便省了他一番自证身份的功夫。
"前辈。"顾清辞开门见山,"听说三年前您曾替人递过一封密信到江南顾宅。那封信,是不是与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柳辞沉默了。佛龛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散作无形。她望着那缕烟,像是望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那封信,是你父亲写的。"
顾清辞一怔:"我父亲写的?"
"你父亲察觉沈昭要动他,提前写了一封密信给江南的一位故交,托他代为周旋。但那封信不能走官方的驿道,怕被截获。有人托了我,我便趁着出宫采办的机会,把信送了出去。"
"送到谁手里了?"
柳辞抬眼看顾清辞:"送到了你母亲手上。"
顾清辞浑身一震。他母亲在三年前那场宫宴之后不久便病故了,所有人都说是急病,可他从没想过,那或许跟这封信有关。
"我母亲……"
"你母亲收到信后,回了一封密函给我。"柳辞的声音更低了,"那封密函上说,她已将那封信的内容记下,原件焚毁了。她怕有人查到她那里去。"
"后来呢?"
"后来你母亲就病故了。"柳辞闭了闭眼,"是毒。"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响。顾清辞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母亲是病故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连父亲都是这么对他说的。可若真是毒……
"是谁?"
"不知道。"柳辞摇了摇头,"我查了三年,只知道沈昭的人在你母亲病故前曾去过顾府。但究竟是不是他下的手,没有实证。"
沐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那封信的内容,前辈还记得吗?"
柳辞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了过去:"你母亲的回信里,附了她默下的原文。这封信我藏了三年,今日交给你们。"
顾清辞接过竹筒,手指有些发抖。他打开来,抽出里面泛黄的纸笺,展开一看,上面是母亲熟悉的笔迹,娟秀端正,一字一字写着某个人的名字、某桩交易的时日、某笔银两的去向。字里行间,是一个朝堂倾轧的故事,比他父亲在公堂上认下的要复杂得多。
顾清辞看完,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他抬头看着柳辞,声音有些哑:"前辈将这东西交给我,不怕惹祸上身?"
柳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与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衣很相称。
"我在这寺里三年,早就不是宫里的柳女官了。那封密信搁在我这里,迟早是个祸患。给你,也算物归原主。"她顿了顿,"你母亲是个好人。当年她托我送信时说过一句话——她说,顾家若倒了,她的清辞就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顾清辞的眼眶忽然酸了。他低下头,攥着怀中那几张纸笺,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多谢前辈。晚辈……铭记在心。"
离开茅屋时天色已经暗了。沐云走在前面,顾清辞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来路穿过竹林,走出寒山寺的山门。石拱桥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零星的灯火。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顾清辞望着水里的月影,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一时说不出话来。沐云站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顾清辞才开口:"我母亲……是被毒死的。"
"嗯。"
"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沐云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顾清辞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点闪烁的光。沐云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不常做这种事。
"现在知道了。"沐云说,"后面的事,再慢慢查。"
顾清辞转头看他。月光下沐云的面容很柔和,眼神也是暖的,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而是很认真地在看他。
"你为什么要跟我来?"顾清辞忽然问,"这一路奔波,酒馆也关了,还冒了那么大的险。"
沐云想了想,然后说:"我答应过你的。你去哪儿,我陪你。"
"就因为这个?"
沐云看着他,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还有。"他说,"我也不想你一个人。"
顾清辞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些,像冰块在春水里缓缓融化。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沐云身侧,与他并肩。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在石拱桥上,看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点钻出来,把河水照得银亮亮的。
苏州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温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