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归路
从苏州回京的路,两人走得很慢。
顾清辞心里装着那封密信的内容,一路上反反复复地看,每个字都几乎能背下来。母亲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写的却是朝堂上最龌龊的勾当——右相沈昭与边关将领私通款曲的证据、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银两往来、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若这东西呈到御前,沈昭的右相之位便不稳了。
但顾清辞没有贸然行动。他还缺一个最关键的东西——实证。密信里写的都是转述的内容,要扳倒沈昭,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账本,比如那些银两的来去记录。
"你有打算了?"沐云赶着车,侧头问他。
"我想去找一个人。"顾清辞道,"信上提到的那位边关将领,叫赵恒。他手里应当有一本账,记录了他与沈昭之间所有往来的明细。若能拿到那本账……"
"赵恒如今在哪儿?"
"据说被沈昭调回京城了,现在在城西的别院里养病。明面上是养病,实际上是被沈昭看着,怕他走漏风声。"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办。沈昭的别院,守卫必然森严。"
"我知道。"顾清辞将信纸折好收起来,"但再难也得试一试。"
沐云没再说什么,只是赶车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些。
回京城那日是个大晴天。正值七月末,秋老虎厉害,官道两旁的树都被晒得蔫蔫的。沐云把车停在城门口,两人步行入城,掩人耳目地穿了几条小巷才绕回柳枝巷。
忘忧酒馆的门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沐云开门进去,先把窗子全推开通风,然后从后院井里打水擦桌椅。顾清辞帮着他忙,两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酒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晚开门吗?"顾清辞问。
"开。"沐云把琴案摆正,七弦琴从包袱里取出来搁好,"得让熟客们知道我还活着,免得他们以为我死了。"
顾清辞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晚果然来了不少熟客。有人问沐云这几日怎么没开门,沐云只说回乡探亲去了。客人们也不多问,该喝酒的喝酒,该听曲的听曲。顾清辞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听着沐云的琴声从角落里传来,还是那首《梅花三弄》,平和中正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打烊后两人坐在后院喝茶。沐云这回换了好茶叶,是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清清爽爽的,不苦。顾清辞捧着茶碗,忽然说:"明日我去城西看看赵恒的别院。"
沐云放下茶碗:"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店里。"
"为什么?"
"你一个酒馆老板,出现在右相别院附近,太扎眼了。"顾清辞看着他,"我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不对,你还能在外面接应。"
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顾清辞笑了一下:"你放心。顾家的男儿,不会那么容易折的。"
沐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是碰到就收回了,但那温热的触感留在顾清辞的皮肤上,好半天都没有散去。
"早点回来。"沐云说。
第二天顾清辞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在城西转了大半日。赵恒的别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高墙,门前两个守卫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中的底子。顾清辞远远绕了两圈,记下了院墙的高度、守卫换班的时辰,然后退了回来。
夜里他跟沐云合计。高墙约有一丈二,守卫戌时和子时各换一次班,换班的间隙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若能在这半盏茶里翻墙进去,摸到赵恒的书房——
"太险了。"沐云皱着眉,"万一赵恒书房里也有人守着呢?"
"所以得先确认赵恒住哪间屋。"顾清辞道,"我再去看几天。"
接下来三天,他每日都去城西转一圈,换了三套不同的衣裳,假装是货郎、是过路的书生、是采买的仆役。他渐渐摸清了赵恒别院的格局——东厢亮灯最晚,窗纸上常映出一个人影伏案的轮廓,那应当就是书房。西厢入夜即黑,是赵恒的卧房。守卫虽多,但内院只有两个丫鬟走动,守备比外院松得多。
第四天夜里,顾清辞动手了。
他穿了夜行衣,趁着子时换班的空档,从院墙东北角翻了过去。那处墙外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借力极方便。他落地时脚步极轻,贴着墙根绕到东厢窗外,蹲身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均匀的呼吸声。有人在里面睡着。
顾清辞屏息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才用匕首轻轻撬开窗栓。木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侧身钻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房内陈设——书架、案几、笔墨纸砚,角落里有个紫檀木柜子,柜门锁着。
他走到案前翻看。几封寻常书信,几本兵书,没什么特别。他又转向那个紫檀柜,试了试锁扣,是精铁打的,寻常法子撬不开。他正蹲在那里思索对策,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往这边来。
来不及了。顾清辞环顾四周,迅速钻进了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刚藏好身形,门就被推开了。有人端着灯走进来,灯光将屋里照得透亮。透过书册的缝隙,顾清辞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案前坐下,正是赵恒。
赵恒坐下后却没有翻书,只是怔怔地望着案上的灯出神。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那册子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顾清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本册子,会不会就是他要找的账本?
赵恒将册子放回怀中,起身吹了灯,走了出去。门关上后,屋里重归黑暗。顾清辞在书架后面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悄悄钻出来。
他摸到赵恒方才坐过的位置,手指在案几上飞快扫过——没有册子。赵恒把册子带走了。
顾清辞咬了咬牙,退到窗边。看来今晚是拿不到了。他翻身出了窗户,沿着来路翻墙出去,落在巷子里的阴影中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酒馆时已是寅时三刻。沐云没有睡,坐在琴案后面等着,见他推门进来,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
"怎么样?"
"见到了赵恒。"顾清辞灌了一大口凉茶,"他手里确实有一本册子,应当就是账本。但他随身带着,我没法下手。"
沐云沉吟片刻:"不能硬抢。你明晚再去,但别动手。看看他日常的作息规律——册子他总不会时时刻刻揣在身上,总有放下来的时候。"
顾清辞点点头。他坐在沐云对面,浑身绷了一夜的劲儿这时才慢慢松懈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疲惫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沐云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从里屋抱了条薄毯出来,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睡吧。"
"椅子不舒服。"
"那你去屋里睡。"
"不去了。"顾清辞裹着毯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就在这儿眯会儿。你别走。"
沐云顿了一下。然后他回到琴案后面坐下,轻轻拨了个低音,绵长温润的,像是一声温柔的应和。
顾清辞闭着眼,听着那琴声在黑暗中一圈一圈地荡开,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好像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险,只要这个人在旁边弹着琴,他就能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
他确实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上除了毯子还多了件外袍,是沐云的月白旧衣。前堂传来沐云跟客人寒暄的声音,轻快爽朗的,带着三分笑意。
顾清辞把脸埋进那件外袍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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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冬雪
建安十四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晚了些。
顾清辞站在忘忧酒馆的门口,仰头望着天空。雪花细碎地从灰白的云层里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凉丝丝的。他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迅速化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发什么呆?"沐云从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热茶,"进来,外面冷。"
顾清辞转身回了屋里。酒馆里炉火烧得旺,暖意融融。今天不是休沐日,客人不多,角落里只有两个老主顾在喝酒闲谈。沐云的七弦琴挂在墙上,那枚墨玉扳指依然系在琴轸下面,晃悠悠的。
两个月前,顾清辞终于拿到了那本账册。
那是在他蹲守赵恒别院的第七夜。那一晚赵恒饮了酒,回来得很晚,进卧房后将那本蓝皮册子随手搁在了书架上,便倒头睡了。顾清辞趁他熟睡时悄无声息地取走册子,连夜誊抄了一份,又将原件原样放回。
那本册子上的内容,足以让沈昭万劫不复。
但顾清辞没有立刻将册子呈上去。他选了另一个时机——一个月后,太后寿宴。沐云托李主事将誊抄的副本辗转送到了太后手中。太后看过之后,当时没有声张,却在半月后的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沈昭结党营私、私通边将的罪证一一抛出。
沈昭当场被夺职下狱。顾太傅的冤情也随之翻了过来。虽没有官复原职,但圣上亲口下旨,为顾家平反,赐还田产。
消息传到忘忧酒馆那天,顾清辞正蹲在院子里给梨树施肥。沐云从前堂跑出来,手里攥着张纸条,难得地有些气喘。
"平反了。"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你父亲的案子,翻了。"
顾清辞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木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沐云,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今晚得加两个菜。"他说。
沐云也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顾父南迁之后其实过得不错,山清水秀的小镇,邻居和善,侍书在身边照料着。翻案的消息传到江南时,顾父据说在院子里静坐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对侍书说:"替我写封信给清辞,让他不必急着回来。他在那边,有人陪着,挺好的。"
那封信顾清辞收到了。他看完后把信折好,收进了枕头底下那一沓纸条旁边,跟那些"趁热""莫开窗"放在一起。
他还记得收到信那晚,沐云问他父亲说了什么。他想了想,答:"父亲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沐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拨他的琴弦。但顾清辞注意到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如今已是腊月,年关将近。柳枝巷的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小贩在街上吆喝,空气里飘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忘忧酒馆也换了新门帘,沐云不知从哪淘来一块红绸,自己动手裁了,歪歪扭扭地挂了上去。
顾清辞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剪子重新裁了一遍。沐云站在旁边看他剪布,嘴里嘀咕着:"不就一块门帘嘛,那么讲究。"
"你那是门帘?看着像破抹布。"
"……行,你厉害。"
顾清辞剪好门帘挂上去,回头看见沐云靠在门框上看他,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眼睛里有碎碎的亮光。外面雪下得正大,从门口望出去,整条柳枝巷都白茫茫的,可屋里暖得很,炉火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除夕那天,忘忧酒馆歇了业。两人哪也没去,就在后院的小屋里包饺子。顾清辞擀皮,沐云包馅,包出来的饺子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歪歪斜斜摆了一案板。
"你这包的是什么?"顾清辞拎起一只沐云包的饺子,"像只小耗子。"
"这叫'元宝'好不好?"沐云抢回来,"你那个才叫难看,皮厚馅少。"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把饺子下了锅。沸水里白胖的饺子翻着滚,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院子里。窗外大雪纷飞,老梨树的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灯笼的红光透过雪雾,朦朦胧胧的。
吃完年夜饭,两人搬了矮案在廊下喝茶。雪夜清冷,呵气成雾,但裹着厚袄子坐在廊下,倒也不觉得太冷。沐云把七弦琴抱了出来,搁在膝上,随手拨了两段散音。
"今天弹什么?"顾清辞端着热茶问。
沐云想了想,忽然弹了一首很陌生的曲子。调子舒缓,像月光下的流水,又像风过山间的松涛,清凌凌地淌出来,在雪夜里格外好听。
"这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沐云手下不停,眼睛望着琴弦,"还没起名字。"
顾清辞安静地听着。那曲子的前半段像春日初融的河水,带着料峭的寒气,却透着生机;中段渐渐开阔,像行舟江上,两岸青山如画;最后收尾时又柔了下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暖和的屋里。
一曲终了,弦音在雪夜里慢慢散去。
"就叫《忘忧》吧。"顾清辞说。
沐云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比雪光还亮:"那不是跟酒馆同名了?"
"嗯。挺好的。"
两人在廊下坐了许久。茶喝完了,雪还在下,屋里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顾清辞忽然开口:"沐云。"
"嗯?"
"明年端午,我们还在苏州过吧。"
沐云愣了一下:"怎么忽然提这个?"
"寒山寺外的河,那晚的月亮很好看。"顾清辞望着雪幕,声音很轻,"我想再去看看。"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有那种他惯常的慵懒,却又比往常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三月的风里藏着的暖意。
"好啊。"他说,"那说定了。"
廊下的灯笼又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分不清是谁的。
雪落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柳枝巷的白茫茫一片,连远处屋顶的轮廓都被雪抹成了柔和的圆弧。忘忧酒馆的门帘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红绸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
屋里,沐云拨着琴弦,顾清辞在算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又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静静的。偶尔有客人问起沐云,那个总是坐在窗边喝竹叶青的客人到底是谁,沐云便笑着答:"管账的。"
"管一辈子账啊?"
沐云的手停在琴弦上,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那里,顾清辞正端着酒杯望窗外,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嗯。"沐云低头拨了一个清亮的音,声音里含着笑意,"管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落,安安静静的,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盖在温柔的白色下面。
忘忧酒馆的灯火在雪光里亮着,温暖而明亮,像深冬夜里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