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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忘忧 5-6章

殷随记

第五章·风波

入夏之后,忘忧酒馆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往年这时候是淡季,天热,客人懒得往深巷里钻。可今年不知怎的,隔三差五就有生面孔进来,点一壶最便宜的酒,坐大半个时辰,眼珠子却滴溜溜四处打转,不像来喝酒的,倒像来踩点的。

顾清辞留了心。他虽在柜台后面假装拨算盘,眼睛却时时盯着那几个常来的生客,记下他们的长相、衣着、惯坐的位置。夜里打烊后他把这些告诉沐云,沐云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拨琴弦的手指慢了几拍。

"是李主事说的人。"沐云道,"来踩点的。"

"怎么办?"

"不急。"沐云继续调他的弦,"他们查不出什么。你是我表亲,户籍文书我都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备的?"

"你来那天。"沐云抬眼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安心住着。"

顾清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沐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安排妥了。这个人看着随性散漫,做起事来却滴水不漏,连户籍这种细节都提前备妥了。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有麻烦?"他问。

沐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朝堂上的事,变数太多。顾太傅虽然平安南下了,但该查的线,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我当年在教坊司见过的风浪,不比你在府里见的少。"

顾清辞望着他,忽然想起那日李主事说"太后那边不太平"时沐云镇定自若的神情。他渐渐意识到,沐云绝不只是教坊司一个打杂的那么简单。能知道"宸"字扳指的来历,能替人做假户籍,能让宫里出来的主事亲自上门报信——这绝不是普通人的人脉。

"沐云。"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沐云的手指停在弦上。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晃动的光影。他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都长,长到顾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我就是沐云。一个开酒馆的,从前在宫里待过几年,认得几个人。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头看顾清辞,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在请求他不要追问,又像在坦然地等待审判。

顾清辞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好。不问了。"

沐云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他低下头继续调弦,手指的动作比方才松快了些,随口说了句:"你放心,我虽有些来路不明的旧关系,却没有对不起过谁。"

"我知道。"顾清辞说。

他知道沐云说的是真的。有些人浑身藏着秘密,但眼睛骗不了人。沐云的眼睛还是那夜初见的模样,干干净净,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六月中旬,事端来了。

那天傍晚,酒馆里正上客,门帘一掀,进来四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进门就大咧咧往正中的桌子一坐,拍着桌面喊:"老板呢?出来!"

满堂客人顿时安静下来。顾清辞放下算盘,正要上前,沐云已经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茶,不紧不慢的。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沐云含笑问,语气跟招呼寻常客人没两样。

"你叫沐云?"那汉子上下打量他。

"正是。"

"有人托哥几个给你带句话。"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桌上一拍,"有人看上你这个小破馆子了,想盘下来。开个价。"

沐云扫了一眼信封,没有接:"忘忧不卖。"

"不卖?"那汉子冷笑一声,"你知道是谁想盘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沐云依然含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几位客官若是来喝酒的,小店欢迎。若是来替人传话的,请回吧。"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了,"唰"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拍桌。可他手还没落下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腕子。

顾清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斯文,可那只手按在汉子腕上,竟让对方挣了两下没挣脱。那汉子变了脸色,另一只手挥拳便打,顾清辞侧身一让,顺势在他肘上一托一送,那汉子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撞翻旁边的酒坛。

另外三个也站了起来。沐云依然站在原地,手里的茶碗稳稳端着,声音不高不低:"几位若是闹事,小店只好报官了。柳枝巷的赵捕头,跟我也算有些交情。"

那为首的汉子揉了揉手腕,恶狠狠瞪着顾清辞,又看看沐云,终究是有所顾忌,啐了一口:"行,你们等着。"一挥手,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帘落下来之后,满堂寂静了一息,然后熟客们该喝酒的喝酒,该聊天的聊天,像是方才的事没有发生。顾清辞退到柜台后面,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方才那一手是幼时随家中护院学的粗浅功夫,这些年早生疏了,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退下来,腿都有些发软。

沐云端着茶走过来,把碗搁在他手边:"喝口茶。"

顾清辞接过来喝了,才发现茶是凉的。沐云站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些:"今晚别住后院了,跟我到前厅来打地铺。"

"他们还会来?"

"不知道。"沐云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小心些总没错。"

那天夜里两人果然打了地铺,并排躺在前厅的地上。门板上了三道栓,窗子也闩死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顾清辞躺了很久也睡不着。他侧过头,看见沐云也没睡,睁着眼睛望着房梁,面容在月光里很安静。

"今天那几个人……是朝中派来的?"他轻声问。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答:"看着不像官面上的。倒像是哪个府上养的家丁。"

"你得罪过什么人?"

沐云轻轻笑了一声:"我开酒馆的,能得罪什么人。倒是你,顾公子,你父亲在朝中的对头,怕是不止一两个吧。"

顾清辞沉默了。他父亲为官几十年,得罪的人自然不少。那些人虽然没能绊倒顾家满门,但未必肯善罢甘休。查不到顾太傅的把柄,便来查顾清辞的下落——这倒也说得通。

"是我连累你了。"他说。

沐云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躺着:"说了多少遍了,没有连累。你安心住着,出了事有我。"

"你一个人,怎么扛?"

沐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倦意:"谁说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吗?你方才那一手,够唬人的了。"

顾清辞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心口发烫。他看着月光里沐云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滚去,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睡吧。"

沐云"嗯"了一声,翻回身去。过了一会儿,顾清辞听见他的呼吸渐渐绵长安稳了。可他自己还是睡不着,盯着房梁上那片月光,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那些人的来历,想着父亲在南边是否安好,想着身边这个人怎么就敢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公子。

想着想着,他听见枕边传来极轻的梦呓。沐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别走"两个字,又像是别的。

顾清辞侧过头,在昏暗中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滑到沐云肩膀下面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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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玉坠

那一夜之后再没人上门闹事。但顾清辞知道,事情没完。

那四个汉子回去之后,隔了两天,李主事又来了。这回他没喝酒,进门后冲沐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进了后院说话。顾清辞在前堂照看客人,耳朵却支棱着听后面的动静。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右相府"三个字,然后是沐云压低了声音的应答。

李主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沐云送他到门口,回来时顾清辞看见他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眉间多了几分沉凝。

"右相府?"顾清辞问。

沐云看他一眼:"你听见了。"

"右相府的人,来查我?"

右相沈昭,顾父在朝时最大的政敌。当年正是他联手几个御史参了顾家一本,说顾太傅"结党营私"。虽然圣上最终只是褫夺了爵位没有抄家,但沈昭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顾太傅南下了,他的儿子还在京城——沈昭这是要把顾家赶尽杀绝。

"沈昭倒未必亲自过问。"沐云在柜台后面坐下,指节敲着桌面,"多半是他府里的幕僚自作主张。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沈昭那人心思极深,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顾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还是走。离开京城,去南边找我父亲。"

"你走了,沈昭的人更要查你去了哪里。到时候顺藤摸瓜找到你父亲,反而不好。"沐云摇了摇头,"你就在这儿待着。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顾清辞看着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他想说"那你呢",想说"我不能让你替我担这个风险",可话到嘴边,看到沐云那副若无其事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固执得多。

接下来半个月风平浪静。右相府的人再没出现过,李主事也没再上门。沐云照常每日弹琴、煮茶、跟熟客闲话家常,仿佛那天的事从没发生过。顾清辞也慢慢放松了些,每日管账、擦桌、打杂,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六月末的一天,沐云忽然从袖里摸出个东西递给顾清辞:"你瞧瞧这个。"

顾清辞接过来一看,是那日在渭河边捡到的青玉莲花坠。他翻到背面,那个"辞"字依然清晰。这些天他几乎忘了这东西。

"找到失主了?"他问。

"没有。"沐云把玉坠拿回去,在掌心里掂了掂,"不过我发现个有意思的事。你仔细看这个'辞'字的刻法——"

他把玉坠凑到烛火前。顾清辞凑过去看,那个"辞"字笔画方正,最后一笔收尾处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细钩。

"这刻法叫什么?"顾清辞问。

"雁尾收锋。"沐云把玉坠放下,"是宫里出来的活。能刻这种字的师傅,全京城不超过三个,都在内务府挂名。"

顾清辞心里一动:"你是说……这东西是宫里流出来的?"

"很有可能。"沐云道,"而且还带着个'辞'字。你想想,这世上能在玉坠上刻自己名字的,还能用上内务府师傅的手艺——那得是什么身份?"

顾清辞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后身边有位贴身女官,闺名似乎就带个"辞"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随父亲入宫赴宴时偶然听人提起过一句,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忽然浮现出来。

"太后的女官?"

沐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果然知道。那位女官姓柳,单名一个'辞'字,是太后的心腹。三年前忽然销声匿迹了,对外说是告老还乡,可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是被贬出宫的。"

"贬出宫?为什么?"

"具体缘由没人清楚。"沐云把玉坠收进袖中,"但我听说,她离宫之前,曾替人递过一封密信。那封信的内容……似乎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

顾清辞心头剧震。他父亲的案子?三年前?那时候党争还没有明面化,父亲尚未被参,一切都在水面之下。若真有人提前递了信——

"你在想什么?"沐云问。

顾清辞抬起头,眼里有些发亮:"我在想,我父亲的案子,或许不只是沈昭一个人搞的鬼。背后还有人。这个柳辞,或许是知情者。"

沐云沉默了片刻:"你是想查?"

"查是要查的。"顾清辞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但眼下不能轻举妄动。沈昭的人还在盯着我,若我露出什么行迹,反而打草惊蛇。"

沐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

"从前在府里学的。"顾清辞也笑了笑,"我父亲常说,顾家的男儿,遇事要沉住气。"

那天夜里,顾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枚玉坠的事。柳辞、密信、父亲的案子——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若柳辞真被贬出宫是因为替人递信,那她如今身在何处?那封信又落到了谁手里?

他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掠过。等他从思绪中抽离时,只听见竹架上琴弦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拂过,又像是被什么碰了碰。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院子里月光如水,梨树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什么也没有。

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青玉莲花坠。

背面那个"辞"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