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巷
沐云到底不是寻常酒馆老板。
顾清辞在忘忧待了半个月,渐渐摸出了门道。这酒馆看似开在僻巷,生意却不差,来的大多是熟客,且瞧着都有几分体面。有穿青袍的读书人,有腰悬玉佩的商贾,偶尔还有几个武人打扮的汉子,进门先抱拳喊一声"沐老板",然后各自寻位子坐下,也不怎么喧哗。
更奇的是,沐云对这些人全都认得。张三爱喝花雕,李四只饮烧刀子,王五每次来都要先听一曲《关山月》再点酒。他记性极好,隔了半月来的客人,他照样能叫出名号,顺手递上对方惯喝的酒。
顾清辞在一旁看着,心里存了疑虑,却也没问。倒是有一日打烊后,沐云主动提起来:"你是不是好奇,我一个小酒馆的老板,怎么认得这么多人?"
顾清辞正在擦柜台,闻言停下手:"是有点好奇。"
沐云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子里零星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前在宫里待过。"
顾清辞的手一顿。
"不是正经差事。"沐云的语气很平淡,"就是给教坊司打打杂,端茶递水,偶尔替乐师们调调弦。待了三年,看够了那些弯弯绕绕,就出来了。"
"教坊司……"顾清辞默念这三个字。那是宫中掌管礼乐的地方,与朝堂牵连不深,却也是消息流通之地。父亲当年在朝中时,偶尔也会从教坊司的乐师口中探听些风向。
"那你认得的这些人……"
"都是教坊司的老主顾。"沐云笑了笑,"有些是官员府上的管事,来替主子点曲子的;有些是跑商的,路过京城爱来听两段。他们知道我出来了,便常来照顾生意。"
顾清辞点点头,没有深问。但他心里清楚,能从教坊司全身而退的人,绝不是"打打杂"这么简单。教坊司的乐师每月都有考核,技艺不精者会被逐出,而沐云的琴技他听过,教坊司里排得上前三的。这样的人,怎会只是"端茶递水"?
但他不打算戳破。沐云既然不愿细说,便有不愿细说的道理。他自己又何尝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四月末的一天,酒馆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一件黛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看着像个普通文士,可腰间挂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却价值不菲。进门后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顾清辞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到沐云面前。
"沐先生。"那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别来无恙。"
沐云原本正在调弦,看见来人,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寻常神色,起身还礼:"李主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那李主事说着,目光又往顾清辞那边瞟了一眼,"新请了伙计?"
"嗯,远房表亲,来京城投奔我的。"沐云面不改色,"李主事坐,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李主事在角落里坐下,压低了声音,"不过今儿有句话想单独跟沐先生说说。"
沐云看了顾清辞一眼。顾清辞会意,端着酒壶退到后厨去了。但他没有走远,隔着门帘听见那李主事压低嗓音说了几句什么,断断续续的:"……顾家的事……太后那边……不太平……你留神……"
然后是沐云的声音,依然平稳:"多谢李主事提点,我省得。"
李主事喝完那壶酒就走了,走之前又在顾清辞身上多看了两眼。门帘落下后,顾清辞从后厨出来,看见沐云坐在琴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空弦,眼神有些放空。
"你听见了?"沐云头也不抬。
"断断续续的。"顾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
沐云抬头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将沐云的面容映出几分少见的严肃。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家里的事,到底了结了没有?"
顾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他搬来后从未提过顾家的事,连姓氏都报的是假姓。沐云此刻问出这句话,显然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清辞问。
"第一面。"沐云坦然道,"你腰间那枚扳指,我认得。墨玉刻'宸'字,是先帝赐给顾太傅的。三年前我在教坊司见过一次。"
顾清辞闭了闭眼。原来如此。那天他把扳指留给沐云时,沐云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收留你?"沐云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亮的音,"顾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你父亲平安南下了,你也不再是那个顾公子了。你就是云清,我酒馆里的账房先生。有什么问题?"
顾清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可你今日那个李主事说……不太平?"
沐云叹了口气,放下琴:"顾家虽然平安了,但朝中有些人还在查。他们想知道顾太傅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谁,那个扳指到底落在了哪里。今儿李主事来,就是提醒我,最近有人在打听忘忧酒馆。"
顾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原以为交出扳指就能一了百了,没想到还是连累了沐云。
"我走。"他站起来,"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坐下。"沐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走了,那些人反而更要查。你留在这里,有我替你挡着,旁人只当你是我的远房表亲。查不出什么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沐云抬头看他,烛光在眼底跳动,神色却异常平静,"我说了,你就是云清。你若真觉得连累了我,明日开始,每日帮我多擦十张桌子。"
顾清辞站在那里,垂眸望着沐云。他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他的眼神干干净净,像那夜初见时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坐下。
顾清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十张桌子太少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二十张吧。"
沐云笑了,眼角弯起来:"那得擦到什么时候?"
"擦到你赶我走为止。"
沐云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回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串散音。那调子极轻极淡,像深巷里远远传来的一声更鼓,又像风过竹林时最细的那一声沙响。
顾清辞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窗外梨花已经落了大半,嫩绿的叶子冒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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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如故
五月初五,端午。
梨花巷的老梨树褪尽了最后几朵残花,满树新叶绿得发亮。忘忧酒馆门口挂了艾草和菖蒲,沐云不知从哪寻来一坛雄黄酒,放在柜台上供客人自取。顾清辞一早起来,就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两只粽子,旁边照例压了张纸条:"豆沙的,不甜。"
他剥开粽子咬了一口,确实不甜,豆沙馅调得极淡,几乎吃不出糖味。他从前在府里吃的粽子都是甜得腻人的,这清淡的反倒合了胃口。吃完一只,他把另一只用油纸仔细包好,留着给沐云。
前堂已经热闹起来。端午歇业半日,但熟客们照样来,三五成群地坐在厅里喝酒聊闲天。沐云今天没弹琴,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那把七弦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擦。顾清辞端了壶茶出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粽子吃了?"沐云头也不抬。
"吃了。"
"怎么样?"
"挺好的。"顾清辞顿了顿,"张婆包的?"
"张婆只卖酱菜。"沐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我包的。"
顾清辞愣住:"你还会包粽子?"
"怎么,不像?"沐云把琴布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从前在江南住过几年,那边的粽子多是淡口的。北方人嗜甜,我吃不惯。"
"江南哪里?"
"苏州。"沐云的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想起了什么,"姑苏城外,寒山寺旁边。很小的时候了。"
顾清辞没有追问。他注意到沐云提到苏州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晦暗,像是翻到了什么不情愿提起的旧事。他端起茶壶给沐云斟了一杯,换了个话题:"今日怎么不营业?"
"端午嘛,歇半天。"沐云接过茶,呷了一口,果然又被苦得皱了皱眉,"回头带你去城外走走。"
"去哪?"
"渭河边上有赛龙舟,年年都有的。你刚来京城不久,应该没看过。"
顾清辞确实没看过。顾家规矩严,他幼时随父亲参加的都是宫宴祭祀一类的正经场合,市井热闹从来不沾。后来长大些,更是埋头读书应试,哪有闲工夫去看赛龙舟。
"好。"他说。
午后两人锁了酒馆的门,沿柳枝巷往城外走。京城五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花钿的、卖五彩丝线的,挤挤挨挨占满了道旁。沐云在前头走得快,顾清辞跟在后面,看他月白衣袍的下摆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尾灵活的鱼。
渭河边果然热闹。两岸挤满了人,河面上五条彩绘龙舟并排停着,船头扎了红绸,水手们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臂膀。鼓声一响,五舟齐发,桨叶翻飞如白浪,两岸的喝彩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沐云找了个河堤上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踮着脚张望。顾清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袖口偶尔蹭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你看那条黄龙。"沐云指着河心,"桨手力气大,但节奏乱了,要输。"
话音未落,黄龙果然在转弯处慢了半拍,被旁边的青龙超了过去。顾清辞侧头看他:"你还会看这个?"
"我什么都会一点。"沐云用他头一回见面时的话回他,眼底亮晶晶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河水的反光。
顾清辞忍不住笑了。
赛了两轮之后人潮渐渐散了,两人沿河堤慢慢往回走。夕阳斜挂在天边,把河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沐云走了一阵,忽然在堤边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弯腰从树根旁捡起个什么东西。
"你看。"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雕成莲花的形状,被磨得光滑温润,显然被人戴了许多年。
"谁掉的?"
"不知道。"沐云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上头刻了个字。"
顾清辞凑近看,玉坠背面果然刻着一个极细的"辞"字。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那里空荡荡的,那枚墨玉扳指送出去后,他就再没戴过什么饰物。
"不是你的?"沐云看了他一眼,笑问。
"不是。"顾清辞摇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一个"辞"字而已,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牵连,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沐云把玉坠收了袖中:"回头我问问常来的客人,兴许是谁家姑娘掉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沐云忽然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声音里带了几分随意的慵懒:"对了,你那枚扳指,我挂在琴上了。你要不要拿回去?"
顾清辞怔了怔:"不用。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你倒是大方。"沐云笑了笑,"那扳指要是卖了,够我在京城再开三家酒馆。"
"那你怎么不卖?"
"怕你后悔。"沐云侧过头看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金边,"回头你哪天想起来了,找我要,我拿不出来,多不好。"
顾清辞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不会的。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挂琴上就挂琴上,想卖了就卖了,我绝无二话。"
沐云与他对视了一息,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嗯"。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顾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似乎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回到酒馆,沐云破天荒地没有弹琴。两人坐在后院梨树下喝酒,喝的是白天剩下的半坛雄黄酒,劲儿大,几杯下去顾清辞脸上就泛了红。沐云倒是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地倒,喝到后来话也多了起来。
"你不知道,"沐云端着杯子,仰头望天上的星星,"我小时候在苏州,端午是要往河里扔粽子的。说是喂鱼,其实是念给死人听的。我爹娘死得早,我每年都扔两个,一个给他们,一个给自己。"
顾清辞捏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这是沐云头一回提起自己的身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透出的孤清,像河水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尽是寒意。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来了京城,进了教坊司,就没再扔过了。"沐云又喝了一口,"今年忽然又想起来了。所以早上包了粽子,给自己一个,给你一个。"
顾清辞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沐云的:"明年端午,我跟你一起包。"
沐云转头看他。月光从梨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碎的亮。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夜里花开的声响。
"好啊。"他说,"那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