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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莞颜

贞观九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某天清晨推开窗,院角那棵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独孤莞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拢了拢身上的厚披风,转头对正穿外袍的李世民说了一句:“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

李世民系好腰带走过来,从她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和她一起看窗外那棵梅树:“去年你怀着落梅,怕冷。今年你身子养得好,自然觉得更冷一些。”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反驳。落梅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她走过去把小东西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披风里。小姑娘的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冲她咧开没牙的嘴笑。

入冬之后,书坊的生意反而更好了。天冷人不出门,便更愿意买书回家看。陈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地管着书坊的日常,青萝也嫁了人,偶尔回来帮帮忙,更多时候是陈愿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守着。独孤莞颜隔几日去一趟,有时带上落梅,小姑娘裹得严严实实地躺在摇篮里,被放在二楼窗边晒太阳,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窗外的人来人往。

这天她到书坊的时候,陈愿正蹲在门口贴一张新告示。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冬至特惠。新书《开元盛世》第五卷,今日上架。另附赠《武沅照与礼治》番外小册一本,送完即止。”

“这主意谁想的?”她问。

陈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挺了挺腰板:“我。”

她看他一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一些,站在她面前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少年人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那层青涩,下颌线条渐渐有了分明的弧度。

“写的不错。”她点了点头,“就是字还得练。”

陈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回店里去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冬至的街景——街上的人裹着厚衣裳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包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远处有人推着车在卖烤红薯,甜丝丝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飘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凉空气入肺,带着冬天的味道,像是把一整年的琐碎都一起咽下去了。

她上了二楼坐下,把落梅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翻开一本刚印好的样书。第五卷写的是安史之乱后,长安城慢慢恢复生机的故事。她写到了大历年间那些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人,写到了一个在朱雀大街边上开小面摊的妇人,她用攒了三年的钱重新支起了摊子,灶台是新的,锅碗是新的,连那根挑着面旗的竹竿都是新削的。她的丈夫死在战乱里,她的儿子被征去当兵还没回来,但她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把面煮得热腾腾的,端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写道:“春天会来的。那个妇人每天都这么想。她把面摊支在朱雀大街边上,等着春天。”

怀里的落梅动了动,小手攥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用力地扯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该回神了。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傍晚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市街口时,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家面摊还没收。暮色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在弯腰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又从容,像是一棵被风吹过无数遍却依然立着的树。

她放下车帘,把落梅往怀里拢了拢。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小脸贴在她的心口处,温热而沉静。

冬夜来得快,等马车停稳在甘露殿门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早已点好,昏黄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双等着她回来的手。她抱着落梅下了车,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李世民正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看见她了,步子慢了下来,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怀里的落梅。

“这么晚才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松快,“书坊那么忙?”

“下雪前想多印一批书。”她跟在他身侧往殿里走,“陈愿现在管得挺好的,我去了也就是坐着看热闹。”冬夜的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带着远处隐约的炊烟气味和草木枯香,像是一年里最安静的时辰。殿内燃着一盆炭火,暖融融的,她在外间坐下,低头解了披风系带,抬头看见李世民把落梅放回摇篮里,那小家伙换了个姿势,又睡稳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还在解系带的手,指尖微凉。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做什么?”

“没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明日冬至,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想吃你煮的汤圆。”

“朕没煮过。”

“那你明天学。”

他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和那双在烛火下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好。”

窗外又落了几片枯叶,轻飘飘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炭火的暖意和窗外透进来的冬夜清寒,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感。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指尖渐渐暖和起来,像是这一整年的路都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甘露殿的灯还亮着。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