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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莞颜

入秋之后,长安城的天一天比一天高。云薄了,风凉了,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独孤莞颜每日抱着落梅在廊下走一走,小姑娘的脖子已经能稳稳地撑起来了,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想伸手去够。

这日午后,李恪来了甘露殿。他如今已经十岁,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扑过来喊“姨奶奶姐姐”,而是在门口站定了,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开口叫人。

“姨奶奶姐姐,我来看看妹妹。”

“进来吧。”独孤莞颜正坐在榻边逗落梅玩,抬头冲他招了招手,“你妹妹刚睡醒,精神正好呢。”

李恪走过去,在榻边小心地坐下来,探头去看摇篮里的小人儿。落梅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忽然看见一张陌生面孔凑过来,也不怕,反而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李恪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看了半天,轻声说了一句:“她笑了。”

“她喜欢你。”独孤莞颜说,“你以后多来看看她,她就记得你了。”

李恪点了点头,又看了落梅好一会儿,才转头对独孤莞颜说:“姨奶奶姐姐,父皇说,我明年就要去封地了。”

独孤莞颜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想起了他刚来甘露殿时那个蹲在台阶下用树枝画画的小男孩,想起了他第一次喊她“姨奶奶姐姐”时那种怯生生的语气,想起了他趴在桌边看她写字、偷偷在纸上画小人。十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他要去封地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离开长安,离开母妃,离开父皇和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动作和从前一样轻:“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你今天来,是来看妹妹的还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李恪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红了,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给妹妹画了一幅画。”

她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小人,摇篮旁边站着一个更高一些的小人,手里举着一片叶子,像是在逗摇篮里的人。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给落梅妹妹。哥哥以后每年回来看你。”

她把那张画看了两遍,认真折好,放进落梅的小枕边:“等她会认画了,我拿给她看。”

李恪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落梅,落梅正抓着自己的小脚丫玩,浑然不知方才有人给她留了一封信。

傍晚的时候,李世民从两仪殿回来,看到桌上摊着一幅孩子的画。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恪画的?”他问。

“嗯。给落梅的。”

“画得比从前像了,起码能看出是个人。”他评价了一句,把画放回落梅枕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个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家伙,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他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独孤莞颜身边坐下。她正在灯下翻一本新印出来的《开元盛世》第五卷样书,他一坐下她便自然地靠了过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李恪说他明年要去封地了。”她说。

“嗯。”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朕和他说过这件事。”

“他还那么小。”

“十岁不小了。朕十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父皇到处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孩子都留在身边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塞着,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靠在他肩上,低声说了一句:“他画了幅画给落梅,说以后每年回来看她。”

李世民把那只手收回来,覆在她发顶上,轻轻拢了一下:“那朕让人给他挑一个近些的封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叶子的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落梅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李恪画的画安静地搁在她枕边,和那把平安锁一起陪着她,像是有人在替她守着这个小小的、温热的梦。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秋天的夜格外清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的那个夜晚——从天而降落进他怀里,满朝文武,满殿烛光,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头晕目眩。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甘露殿的窗边,怀里抱着女儿,肩头靠着一个名垂青史的皇帝,枕边放着另一个孩子留给她的信。

她闭上眼睛,睡意慢慢地覆了上来。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人,她的呼吸已经绵长而平稳。他没有动,让她的重量靠稳了,也闭上眼睛。桌上的灯还亮着,暖光落在摇篮里那张熟睡的小脸上,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窗外又落了几片梧桐叶子,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秋天还很深,夜还很静。落梅翻了个身,把自己翻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做着那个没有人知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