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甘露殿的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宫人们正在往窗棂上贴新的窗花。落梅被裹成一只圆滚滚的棉球,抱在独孤莞颜怀里,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宫人们忙来忙去,小脑袋跟着人影转来转去。
“你也知道要过年了?”独孤莞颜低头看着女儿那副新奇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往年除夕,甘露殿都只贴几副春联便罢了,今年却格外热闹。长孙皇后打发人送了一盆新剪的红梅来,杨妃送了一对绣着“长命百岁”的虎头鞋,连太液池那边的几个低阶嫔妃也送了礼来,说是“给落梅公主添福添寿”。独孤莞颜让青萝一一记了名字,又一一回了礼,忙到午后才算消停。
落梅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歪,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进摇篮,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回窗边坐下,面前摊着一本新空白的册子。
她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贞观十年记事。”
去年的册子已经写满了——《香蜜》完稿,《河西将军》六卷完结,《安西孤忠传》写完,《武沅照与礼治》收官,《开元盛世》第五卷也赶在冬至前印了出来。一年之内写出五部成书,即便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恍惚。
她翻开新册子的第一页,却没有急着写,只是握着笔看了一会儿窗外。暮色正在垂落,雪光映着天色,微微发蓝。院角那棵梅树上积着一层薄雪,枝头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一些,像是正在为下一个春天做准备。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他解了大氅递给王德,走到她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本空白的册子:“在写什么?”
“新年记事。”她侧过头看他,“你忙完了?”
“嗯。该见的都见了,该赏的也赏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暖着,“累不累?”
“还好。就是落梅今天精神特别好,闹腾了一上午。”
“像你。”
“怎么什么都像我?”
“不是坏事。”他捏了捏她手指,“一会儿宴上坐一会儿就回来,不用撑到散席。”
她点了点头,把新册子合上放回书案,起身去换宴席的衣裳。除夕宴设在麟德殿,满室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落梅被奶娘抱在偏殿歇着,没带出来。独孤莞颜坐在李世民身侧,穿了新裁的石榴红锦袄,发间簪了一支点翠步摇,满殿的烛火都映在那翠羽上,微微地亮着。
席间,太子李承乾起身敬了一杯酒,祝父皇千秋万代,祝诸位皇弟皇妹平安顺遂。李泰坐在下首,正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大约是些风雅之事,手边还放着一卷书。李治还小,坐在长孙皇后身边乖乖喝汤,李恪今日也来了,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已经能和旁边的宗室子弟从容地交谈了。独孤莞颜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他像是感应到了,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一片喧闹对她笑了笑。
李世民也看见了那个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过来请安的时候,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封地的事定了?”
“定了。离长安不远,快马三日可到。”
她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微微的暖意。宴席散时已近亥时,长安城的夜空被烟火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除夕夜的长安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像是大地的脉跳。甘露殿里灯火通明,新换的窗花在烛光下泛着红润润的光。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剪纸,像是碰到了一个新日子薄薄的边角,心里想着,新岁来了。
她拢了拢襁褓的边角,低头亲了亲落梅的额头。小姑娘在睡梦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微微动了动,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又一声爆竹炸响,远远的,像是一颗心落进了一个安稳的地方,不急着再动了。
“贞观十年,一定是个好年头。”
李世民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臂环住她和落梅,像是要把这一年最后的寒风,都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