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天井里的玉兰树被雨打得叶子翻卷,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回廊外沿连成一道帘。小妹午后受了寒,夫人让佣人煮了姜汤送去,课提前散了。
沈书宜回西厢换了件干爽的衣裳,坐在窗前看雨。窗外的回廊上没有人经过,青砖的咯响一整天都没响过。
天黑得比平时早。她点了灯,翻开那本《海国图志》看了几页,字在纸上浮着进不去。她把书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雨声填满了整间院子,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得很远。她摸了摸领口里的扳指,玉质被体温捂得温热。
快近子时的时候,她听到书房那边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窗户被风吹开又合上的闷响。她披了件外衫,端了灯从西厢出来,沿着回廊往书房走。雨从檐外斜进来,打湿了回廊靠外那一侧的青砖。书房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敲。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走到门后。门开了,曾舜晞站在门内。穿着白天那件长衫,但前襟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抓过。手里没有笔,没有书,只是站在那儿。

又看到灯了?
窗户响。以为风太大,进来看看。

他侧身让她进门。书房里的烛台换成了油灯,光线比上次亮。书桌上摊着几张写了字的纸,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扫了一眼那几张纸,上面写的是同一行字,写了好几遍,笔锋从端正到潦草,越写越用力。

外面雨大。你坐一会儿再走。
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站在书桌旁边,把那些纸收起来叠好,压在砚台下面。动作不快,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愿意做完的事。
你写了多久?


从晚饭后。
写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砚台下面的纸抽出一张递过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是:“沈书宜。”三个字,写在一行正中间。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翻到背面,也是空的。

写了一晚上,只写了你的名字。写完觉得不该写,想烧掉。但你来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口里。曾舜晞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背后的书架上。外面的雨声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檐下的滴水还在继续。

你那天问我,以什么身份留在西厢。我想了一夜。昨天我说让你住在那里,话没说完。我想说的其实是——如果你愿意,不用住在西厢。
那住哪?

他往前走了半步。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落在暗处。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住在一个我能看到你的地方。不管白天晚上,不用隔着回廊和院墙。
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灯光落在他下颌线和颈侧,喉结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父亲信里的那行字——“小女书宜尚幼”。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坐在这里。
大少爷。


嗯。
你把那杯凉茶喝了。喝了我就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灯端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有脚步跟上来。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端灯的那只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暖的。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雨还没停。
我知道。


你淋湿了,明天小妹的课谁上?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松手。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烧着,把交叠的手照得忽明忽暗。
雨从檐下滴落,打在回廊外的青砖上,一下,一下。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

沈书宜。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加“先生”两个字。她端着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油灯火苗晃了一晃。

那杯茶我喝了。你可以不走。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迈出门槛。那只手从她手背上慢慢移开,往上走了一寸,覆在她端着灯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够稳。雨声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声音也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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