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没有睡。扳指搁在枕边,风穿过玉兰叶子的缝隙,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找了根红绳,把扳指系在脖子上,贴着锁骨。
上午给小妹上课,她讲得比平时快。小妹没跟上,她停下来重新讲了一遍。小妹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是。
午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窗边看书,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玉兰树下的日头被叶子筛成一片一片,她坐在那片碎光里把账册重新翻了一遍。父亲的字在纸上安静地躺着,十四年前的事被一笔一画地钉在了那里。
回廊上的青砖响了。她没有等那声音过去,抬起头看了过去。曾舜晞站在回廊上,没有继续走。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谁也没有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像是刚从前面过来。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玉兰叶子翻了个面。
是她先站起来的。账册从膝上滑下去,她没有捡。走到回廊下面,仰头看着他。他站在栏杆边,手搭在栏上,纸袋还握着。
大少爷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想清楚了吗?
没有。但我今天早上把扳指戴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领口的位置。红绳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扳指压在衣料下面。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戴着就说明你不打算忘。
我没打算忘。但我想问清楚——大少爷昨天说西厢那间院子一直有人住着。是以什么身份住?

他把牛皮纸袋搁在栏杆上,从台阶上走下来。回廊比院子高出几级,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皂角的味道。

你是我妹妹的先生。这个身份是我母亲定的。但我请你进书房看账册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身份。
哪个?

他没有回答。伸手把她领口露出来的红绳拎起来看了一眼。扳指在绳上晃了晃,绿光映在两个人的眼睛之间。
他把红绳放回去的时候,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锁骨微微绷紧。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停在红绳末端,离她颈窝很近。

你父亲当年把扳指留给我父亲的时候说,他日若有人持此扳指登门,便是沈家还债之日。十四年没人来。今天这枚扳指戴在你脖子上。这笔债我收下了。但我不急着让你还。
那你想怎么处理?

他的拇指从红绳末端滑下来,碰了一下扳指的边缘。玉质冰凉,碰到指尖的时候他停了一拍,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拉回了两步。

留在这里。留在你脖子上。什么时候你觉得这笔债不该由我一个人扛,再还给我。
他转身上了台阶,从栏杆上拿起牛皮纸袋往书房走。回廊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领口里那枚扳指贴着锁骨,被他指尖碰过的边缘还留着凉意。
她抬手把红绳整理了一下,扳指滑回原来的位置。玉兰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天井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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