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四十分钟的回放,被人剪成了十九个版本,挂满了全网。
最火的那一版本,标题只有六个字:
【他咳了那一声】
播放量三天竟然破了两百万。
——
第二天中午,那条【理性讨论:T.潮生这场数据正常吗?】的帖子,被发帖人自己编
辑了。
内容没删,只在最上面加了一行:
【更新:我昨天在现场听了四十分钟。我不查了。以下原帖保留,不作删除,以示
负责。】
评论区最高赞:
【原帖不删,比删了更体面。】
【楼主是真想知道答案的人,不是来搞你的。】
——
第三天,T.潮生的粉丝数,从八千四涨到六万七。
第四天,破十万。
——
厅里的人开始叫他“潮哥”了。
以前是“那个新人”、“T.潮生”、“半首歌那个”。
现在有人在公屏上刷“潮哥今天唱什么”。
——
排挡表上,他的名字从次黄金档往上挪了一行。
21:00-23:00,变成了 20:00-23:00。
三个小时。
——
一切都在往上走。
只有他自己,站在原地。
——
第十天晚上,沈潮生下麦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他唱得很好。
三小时,场观峰值四万二,公屏刷了一整晚的“好听”。
按理说这是他进厅以来最好的一场。
但他下麦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直到他点开回放,听自己唱的第三首。
那首歌他唱得很稳。低音稳,气息稳,副歌那个音他也没降。
但他听出来了——
他在“演”。
不是演给别人看。
是演给自己看。
他在努力地,复现那四十分钟里的那个自己。
——那四十分钟里的他,是空的。
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藏,唱劈了就咳,咳完接着唱。
那个他,是“真”的。
而现在这三小时里的他,是在“努力地真”。
——
这个区别,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
但他知道,这个区别要命。
——
“喂。”
连麦申请。
T.山鬼。
沈潮生点了同意。
“还没走?”
“嗯。”
“我看你今晚下麦之后坐了二十分钟。”
“嗯。”
“怎么了。”
沈潮生沉默了两秒。
“山鬼哥。”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
“哪种。”
“你赢了一场很重要的仗,”沈潮生说,“然后你发现,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
了。”
——
耳机里,山鬼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山鬼说:
“有过。”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被排进黄金档的第一天。”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是高兴。”山鬼说,“我高兴了三天。第四天我开始怕。”
“怕什么。”
“怕我再也唱不出那首歌了。”
——
沈潮生握着麦克风,没说话。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救了我吗。”山鬼说。
“什么。”
“不是什么大道理。”山鬼说,“是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今天吃了吗。’”
——
沈潮生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山鬼笑了一声,“我当时都气笑了。我刚拿下黄金档,我妈问我吃没吃
饭。”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山鬼说,“我在怕的那个东西,跟吃饭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怕的是’我配不配’。”
“但我妈问我的是’你饿不饿’。”
“一个人饿了,就得吃饭。这事儿跟配不配没关系。”
——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不是不知道怎么唱。”山鬼说,“你是不知道怎么’不努力地唱’。”
沈潮生没说话。
“我给你支个招。”
“什么。”
“你明天别唱你擅长的。”
“那唱什么。”
“唱点你不会的。”
“啊?”
“唱一首你从来没唱过的,”山鬼说,“唱砸了也没关系。你唱砸一次,你就活过来
了。”
——
沈潮生挂了连麦,坐在工位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歌单,往下滑。
滑了很久,停在一首歌上。
那首歌他听过,但从来没唱过。
因为那首歌的调,比他舒服的音域高一大截。
他不会。
——
他点了收藏。
——
第二天下午,两点档。
沈潮生上麦。
场观:八千三。
他没唱擅长的。
他点了那首歌。
前奏一起,公屏上就有人认出来了:
【卧槽这歌?】
【这歌他能唱?】
【这不他音域吧】
【完了要翻车】
——
沈潮生开口。
第一句,还行。
第二句,开始吃力。
副歌——
他往上顶。
顶了一半,那个音,上不去。
他停住了。
——
公屏静了半秒。
然后开始刷:
【没事没事】
【换首吧】
【这歌确实难】
——
沈潮生站在那儿。
按以前的规矩,这时候该做的,是笑着说一句“今天状态不好”,然后换一首稳的,
把场子救回来。
六月教过他这招,叫“滑”。
他没滑。
他说了一句:
“我再来一遍。”
然后他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唱。
——
第二遍,还是上不去。
卡在同一个地方。
公屏:
【别勉强了兄弟】
【换首吧真的】
【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