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太平
第二章 元宵
永宁八年,正月十五,元宵。
镇北侯府的厨房飘出糯米香,混着桂花的甜,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陷阱,把田朔从书房勾到了灶台前。
"……爹!好香!"
田知微挽着袖口,正把芝麻馅儿搓成小球,指尖沾着糯米粉,像落了一层雪。他头也不抬:"洗手。"
"……哦。"田朔乖乖去缸边舀水,却看见柏照夜正大光明地伸手,从案板上捏走一块面团,塞进嘴里。
"……大爹也没洗!"田朔告状。
柏照夜面不改色,左边酒窝若隐若现:"……我洗过了。"
"……骗子!"田朔跳起来,"你刚从演武场回来,手上还有泥!"
田知微笑出声,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他舀了一勺水,拉过柏照夜的手,按进木盆里,一根一根手指地洗,像某种古老的、过于认真的仪式。
"……疼吗?"柏照夜忽然低声问,只有他能听见。
"……什么?"
"……手。"柏照夜的拇指摩挲着田知微的腕骨,在红绳下,在脉搏处,"每日分拣药材,教田朔写字,给我下针……疼吗?"
田知微的手顿在水里。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柏照夜说"疼才能活",想起北境的风沙里那人裂开的绷带。
"……不疼。"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甜的。"
柏照夜笑了,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红丝线系着——每月初一雷打不动的量,但今日额外多了一包。
"……元宵的糖。"他说,"城南老字号的掌柜说,新出了玫瑰馅儿的,给你。"
田知微接过糖,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他剥开一块,玫瑰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馥郁的梦。
"……爹!我也要!"田朔踮着脚,小手伸得老高。
"……你没有。"柏照夜说得坦然,"你吃汤圆。糖是给你爹的,你是额外的。"
田朔气鼓鼓的,脸皱成一团,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田知微笑了,把半块糖塞进他嘴里,另半块塞进柏照夜嘴里。
"……公平交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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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朱雀桥。
镇北侯府的马车停在巷口,柏照夜牵着田知微的手,田朔骑在柏照夜肩上,手里提着盏兔子灯——白兔,红眼睛,是田知微亲手糊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歪得可爱。
"……大爹!糖葫芦!"田朔指着桥头的摊子。
柏照夜走过去,买了三串,山楂的,糖壳裹得琥珀色透亮。他递给田朔一串,递给田知微一串,自己举一串。
"……甜吗?"他问。
田知微咬了一口,糖壳脆,山楂酸,甜腻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永宁四年的惊蛰,想起庙会里的糖葫芦,想起柏照夜说"笑一个,换糖吃"。
"……甜。"他说,"比你甜。"
"……不。"柏照夜说得认真,"我甜。"
田朔坐在柏照夜肩上,左一口糖葫芦,右一口兔子灯的光,含混地喊:"……都甜!爹甜!大爹甜!我……我也甜!"
桥上人潮如织,花灯如海。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画着嫦娥的宫灯,从朱雀桥一直铺到河对岸,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星河。
田知微忽然停下脚步。1
这一家三口也太甜了吧
桥栏边,有个卖面具的摊子,白兔与黑虎并排挂着,彩绘的,眼睛挖空的,和当年庙会里的一模一样。
"……买吗?"柏照夜问。
"……买。"田知微笑了,"你戴老虎,我戴兔子。田朔……"
"……我戴这个!"田朔从摊子上抓起一个,是只小狐狸,眯着眼,笑得狡黠。
柏照夜付了钱,三人戴上面具,挤进猜灯谜的人群。田朔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忽然停在一盏红灯笼前,指着谜面喊:"……爹!这个!"
谜面写着:"左手悬,右手牵,琴声哑,糖未断。"
田知微愣住。这是当年上巳,他在素白绢面上写的灯谜,柏照夜猜中了——"等"。
"……我知道!"田朔跳起来,"是'等'!我爹写的!我大爹猜过!"
周围的人群笑起来,摊主把一盏莲花灯递给他:"……小公子聪明,奖你的。"
田朔举着莲花灯,在人群里转圈,像只快乐的小狐狸。柏照夜从背后环住田知微,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面具下的呼吸温热,带着糖葫芦的酸甜。
"……知微。"
"嗯?"
"……不用等了。"
田知微的手僵在桥栏上。他想起永宁四年的别离,想起九月初一的断信,想起糖吃完的那夜,春分,他在城墙根下坐了一整夜。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不用等了。你在,田朔在,家也在。"
柏照夜收紧手臂,在人来人往的朱雀桥上,在花灯如海的元宵夜里,吻了吻他的发顶。
"……回家。"他说,"吃汤圆。你包的,我煮的,田朔洗碗。"
"……田朔不会洗。"
"……我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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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祠堂。
镇北侯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汤圆,糯米皮透亮,芝麻馅隐约可见。他旁边是柏照夜母亲的牌位,牌位前也摆着一碗,小小的,三只,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供奉。
"……祖母!"田朔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今日元宵,我爹包的汤圆,芝麻馅的,可甜了!您尝尝!"
田知微站在一旁,眼眶微热。柏照夜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在牌位前,在父亲面前,在元宵的灯火里。
"……母亲,"柏照夜说,声音比往日轻,"今年元宵,人齐了。我,知微,田朔,父亲。以后年年齐,岁岁齐,一起甜。"
田朔爬起来,从碗里舀了一只汤圆,踮起脚,往田知微嘴里塞:"……爹先甜!"
又舀一只,往柏照夜嘴里塞:"……大爹再甜!"
最后一只,他自己含了,含混地喊:"……我最甜!"
镇北侯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扇面展开。他端起自己那碗,咬了一口,汤圆破了,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活着的暖。
窗外,元宵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过于明亮的花。
田知微抱着琴,柏照夜抱着他,田朔抱着兔子灯,糖在舌尖,灯在手里,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元宵。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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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 第二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还四天开学 o(╥﹏╥)o 这个元素周期表背的我有点死死的(⌇ຶД⌇ຶ)2
这章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