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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君食饴乎

第五卷:太平

第一章 立春

永宁八年,正月初一,春节。

镇北侯府的灶上蒸着年糕,甜糯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混着药房里飘出的艾草味,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契约。

柏照夜在院子里教田朔舞剑。

孩子八岁了,身量抽条,像株雨后的小柏树,手里握着把木剑,招式比往日稳了些,但左手总使不上劲——随他。

"……手腕沉下去。"柏照夜用剑鞘轻点田朔的手背,"左手虚扶,右手发力。不是劈,是挑,像挑开麦穗。"

田朔"嗯"了一声,额头渗出汗,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柏照夜看着那道弧,忽然想起北境的麦田,想起芒种时田知微割麦的手,想起石洞里的面片汤。

"……将军!"田朔收剑,气鼓鼓的,"你笑了!"

"……没笑。"

"……笑了!左边有个坑!"

柏照夜愣住,下意识摸了摸左脸——酒窝。田朔管这叫"坑",说"大爹脸上有个坑,一甜就出现"。

"……不是坑。"柏照夜说得坦然,"是酒窝。"

"……什么窝?"

"……甜的窝。"田知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手里端着两碗姜茶,"你大爹一看见你爹,甜的窝就藏不住。"

田朔扭头,看见田知微穿着青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手腕——腕上还是那根红绳,鹰扣磨得圆润,旁边系着田朔去年编的草绳,已经枯了,但还系着。

"……爹!"田朔跑过去,把木剑塞给他,"你教我,大爹只会挑麦穗!"

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他接过木剑,左手虚扶,右手轻挑,木剑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像挑开药草,像拨动琴弦。

"……这样?"他问。

"……对!"田朔拍手。

柏照夜走过来,从背后环住田知微,双手覆在他手上,像教琴,像教割麦,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一起。"他说,声音闷在田知微耳后,"你左手,我右手。教他,一起教。"

田朔仰头看着两个爹叠在一起的手,忽然问:"……公平交易?"

两人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对。"柏照夜说,"公平交易。你爹教我弹琴,我教你爹舞剑。你学琴,也学剑,学一辈子,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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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药房。

田知微在分拣药材,田朔趴在案边写大字——《汤头歌》,歪歪扭扭,墨汁溅到鼻尖上。

"……甘草调和诸药……"田朔念,"爹,甘草真的甜吗?"

"……甜。"田知微把一片甘草递过去,"嚼嚼,别咽。"

田朔嚼了,眼睛亮了:"……比桂花糖甜?"

"……不一样。"

"……比大爹甜?"

田知微的手顿在药材上,耳尖红了。柏照夜正好推门进来,玄袍换了常服,手里拎着油纸包,听见最后半句,挑了挑眉。

"……比我甜?"他问,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红丝线系着,"尝尝,比一比。"1

段评

这也太甜了吧

田朔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又抓起一块塞进田知微嘴里,最后抓起一块,踮起脚,往柏照夜嘴里塞。

"……大爹甜!"田朔含混地说,"桂花糖也甜!爹最甜!"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手,把田知微嘴角的糖渣抹去,动作自然得像分拣药材,像拨弄琴弦,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公平。"他说,"都甜。但最甜的……"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最甜的,是你爹。"

田朔歪着头,看着两个爹对视,忽然把毛笔一扔,跑到院子里去了,边跑边喊:"……腻歪!腻歪!我要告诉祖父!"

田知微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药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孩子大了。"他说。

"……嗯。"柏照夜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大了,懂事了,知道腻歪了。"

"……都是你教的。"

"……是你教的。"柏照夜说得坦然,"你教我腻歪,我教孩子腻歪。一代传一代,腻歪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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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祠堂。

镇北侯坐在轮椅上——北境的旧伤,年纪大了,腿不利索了。他看着田朔跑进来,手里举着块桂花糖,说是"大爹给的,最甜的"。

"……祖父!"田朔把糖塞到他嘴里,"甜吗?"

镇北侯嚼了,糖黏在牙上,他皱了皱眉,然后笑了。这是田知微第一次看见镇北侯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某种释然的、近乎温柔的笑。

"……甜。"他说,"比你祖母做的甜。"

田朔愣住,然后跑出去,在院子里喊:"……爹!大爹!祖父说甜!比祖母甜!"

柏照夜和田知微站在廊下,相视而笑。立春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残余的寒意,但吹到脸上,是暖的。

"……知微。"柏照夜忽然说。

"嗯?"

"……十年了。"

田知微愣住。永宁三年到永宁八年,不是十年,是五年。但他懂柏照夜的意思——从火针那夜算起,从"疼才能活"算起,从翻墙的糖、断弦的琴、北境的风雪算起,像过了十年,又像过了一辈子。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十年了。糖还在,琴还在,人还在。"

柏照夜伸出手,与田知微十指交扣。红绳缠着红绳,鹰扣贴着草药,旁边还系着根新的——是田朔今年编的,柳条,青翠的,像上巳那年的柳环。

"……岁岁年年。"柏照夜说。

"……一起老。"田知微笑了。

"……一起甜。"

窗外,立春的风吹过,药香浮动,糖香弥漫,琴声隐约从药房传来——是田朔在弹,不成调,却甜。

甜到下一个立春。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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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 第一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关注粥粥ks更新第一时间知道id詩瑶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