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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君食饴乎

第五卷:太平

第三章 端午

永宁八年,五月初五,端午。

天未亮透,田知微就在药房配香囊。

艾草、菖蒲、白芷、丁香,碾碎了混匀,装进青色的绸袋,一针一线缝成草药的形状。他的针脚比当年好了些,至少龙的眼睛不再像豆子,胡须不再像草——虽然柏照夜还是说"像条胖泥鳅"。

"……爹!"田朔踢踢踏踏跑进来,手里举着片苇叶,"我在后院摘的,能包粽子吗?"

田知微抬头,看见孩子额头上沾着泥,青袍下摆湿了一半,想是踩了晨露。他伸手,用袖口擦去那道泥痕:"……太小了,要宽的。"

"……哦。"田朔蔫了一瞬,又举起另一只手,"那这个呢?大爹让我给你的!"

是一束菖蒲,根上还带着泥,水珠顺着叶片滚下来,在晨光里透亮。田知微接过,指尖触到泥的湿润,像触到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你大爹呢?"

"……演武场!"田朔眼睛亮了,"教我射箭!爹你来看,我射中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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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柏照夜正握着田朔的手,教他拉弓。

左手能使上八分力了,虽然拉满弓时还有些颤,但握得住弦,稳得住箭。田朔个子矮,弓是特制的,小号的,桑木做的,弦是牛筋。

"……左手推,右手拉。"柏照夜的气息在田朔耳后,"眼睛看靶心,不是看箭。呼吸,松弦——"

箭飞出去,歪了,扎在靶子旁的土墙上,尾羽嗡嗡地颤。

"……没中。"田朔垮下肩。

"……比昨日近了。"柏照夜说得坦然,"昨日扎在墙根,今日扎在墙上。明日就能上靶。"

田朔扭头看他,忽然问:"……大爹,你第一次射箭,中了吗?"

柏照夜愣住。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箭射出去,不知道中没中,只看见副将倒在他面前,身中数箭。

"……中了。"他说,声音比往日轻,"但大爹希望你,永远不用知道中没中。"

田朔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却看见田知微站在月洞门外,青袍上沾着药香,手里拎着个食盒。

"……歇了。"田知微说,"吃粽子,吃完再射。"

食盒里是粽子,苇叶包的,四角尖尖,是田知微昨夜包的,甜枣馅的,柏照夜爱吃的咸肉粽也在,用细绳系着,区分开来。

田朔抓起一个,剥开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柏照夜递了一个给田知微,自己拿了个咸肉的,咬了一口,肉香混着糯米的黏,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满足。

"……甜吗?"田知微问。

"……咸的。"

"……比我甜?"

"……不。"

田朔含着粽子,看看这个爹,又看看那个爹,忽然把嘴里的粽子咽下去,认真地说:"……大爹的粽子是咸的,爹的粽子是甜的,我的……"

他想了想:

"……我的最甜!因为我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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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挂艾草。

田知微踩着梯子,往门框上插菖蒲和艾草。柏照夜在下头扶着梯子,左手稳稳地托着梯脚,仰头看他,像某种古老的、过于专注的兽。

"……高了。"柏照夜说。

"……正好。"

"……歪了。"

"……左边高,右边低,辟邪。"

田知微低头,看见柏照夜仰着脸,阳光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像一道金色的溪流。他忽然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这人高热中睁眼,说"疼"。

"……晦明。"

"嗯?"

"……伸手。"

柏照夜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田知微从袖袋取出一样东西,落在他掌心——是香囊,青色的,新绣的,龙的眼睛像杏仁,胡须像柳条,比当年好了些,但仍算不上好看。

"……端午的。"田知微说,"艾草、菖蒲、丁香,驱邪避祟。背面……"

他顿住,耳尖红了。

柏照夜翻过香囊,背面绣着两个字,针脚细密,是"照夜"——田知微的针脚,比龙身绣得认真百倍。

"……我绣的。"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不好看,但……"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把香囊贴在心口,像贴某种救命的药,像贴某种即将消散的、过于明亮的梦。

"……好看。"柏照夜说,"比我的私印好看。比我的琴谱好看。比……"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1

段评

这小细节真的好戳人啊

"……比你好看。"

田朔从廊下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更小的香囊,兔子形状的,耳朵一长一短:"……爹!我的呢?"

"……在房里。"田知微笑了,"兔子耳朵歪的那只。"

"……才不是歪!"田朔气鼓鼓地跑去找,"是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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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沐浴兰汤。

田知微在浴房里撒上艾叶和兰草,水汽氤氲,药香浮动。田朔泡在木桶里,玩着小木船,忽然问:"……爹,我亲爹娘,也过端午吗?"

田知微的手僵在巾帕上。

柏照夜坐在浴房外的竹椅上,擦着剑,听见里面的声响,手也顿了。

"……过的。"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北境也过端午,也吃粽子,也挂艾草。"

"……那他们甜吗?"田朔问,眼睛黑而亮,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清澈的泉。

田知微想起北境的伤兵营,想起那个递给他半块硬馍的孩子,想起血溅在雪地上的颜色。他伸手,把田朔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

"……甜。他们希望你甜。"

田朔似懂非懂,把小木船推出去,又拉回来,忽然转头:"……那我现在甜吗?"

"……甜。"

"……比大爹甜?"

"……不。"

"……比爹甜?"

"……不。"

田朔皱起眉,像只困惑的小兽。田知微笑了,把他从水里抱出来,裹进巾帕里,像裹某种珍贵的、过于脆弱的宝物。

"……你和我们一起甜。"他说,"三个人,一起甜。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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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田朔睡熟后,柏照夜和田知微坐在廊下。

艾草在门框上散发着最后的香气,月光把庭院照得像覆了一层霜。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六块,用红丝线系着——每月的量,今日是端午,额外多出来的。

"……最后一块了。"田知微说。

"……明日再买。"柏照夜把糖塞进他嘴里,"城南老字号,排一个时辰队。一百四十四块,十二条麻绳。买一辈子。"

田知微含着糖,甜得发腻。他靠在柏照夜肩上,看着天上的星,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

"……晦明。"

"嗯?"

"……田朔问我,他亲爹娘甜不甜。"

柏照夜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收紧,把田知微揽进怀里:"……你怎么答?"

"……答甜。"田知微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答他们希望他甜。答他现在和我们一起甜。"

柏照夜沉默了许久。久到艾草香淡了,久到更鼓敲了一响,久到月光移过了庭中的石阶。

"……知微。"

"嗯?"

"……我们甜吗?"

田知微抬起头,看着柏照夜的眼睛。黑而亮,像两颗被岁月洗过的星,眉骨的旧疤淡了,左边的酒窝却还在,一甜就出现。

"……甜。"他说。

"……比我甜?"

"……不。"

"……比田朔甜?"

"……不。"

柏照夜笑了,把最后一块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田知微嘴里,一半自己含着。甜腻在舌尖化开,艾草香在风里浮动,彼此在身侧。

"……一起甜。"他说。

田知微闭上眼睛,听着柏照夜的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曲。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翻墙的糖,想起断弦的琴,想起北境的风雪和涧底的琴声。

想起田朔问的那句"我亲爹娘甜吗"。

甜。他们都甜。因为疼才能活,因为活着才能甜,因为有人等,有人陪,有人一起疼,一起活,一起甜。

"……一起甜。"他重复,声音轻得像药尘,"甜到下一个端午。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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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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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学我可能两篇文都不会更了,如果作业少的话还是会更的,小宝们马上要开学了,不要天天玩手机了,赶紧补作业吧,不然就和我一样补不完了